“你們的傳令兵身份是怎麼獲得的？”鄭耀先繼續追問。這個問題是關鍵——如果關東軍情報課的偽裝身份是透過特高課內部的渠道獲得的，那說明內線確實存在並且仍在運作。
孟溪猶豫了一下，然後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是一份用日文列印的傳令命令，抬頭是“特高課本部機要課”，內容是關於下週二凌晨向山本官邸遞送一份緊急清剿行動進展報告。命令右下角蓋著特高課本部的公章——鄭耀先認得那個章，和宮本辦公室裡檔案上的章一模一樣。
“這個公章是你們偽造的，還是從特高課內部拿到的？”鄭耀先盯著那個公章問道。
“是真的。”楊先生代替孟溪回答了這個問題，聲音依舊是那種淡漠而篤定的調子，“傳令命令的紙張、格式、公章都是真的。我們在特高課內部有渠道可以拿到空白的正式命令檔案。具體是誰提供的，我不會告訴你——但你可以相信這份檔案能透過山本官邸憲兵的檢驗。”
特高課內部有渠道拿空白命令檔案——這證實了孟溪之前說的話，內線的級別確實很高。能接觸到空白命令檔案的人，在特高課本部不會超過五個：山本的機要秘書算一個，總務課長算一個，檔案管理室主任算一個，可能還有一兩個能出入機要課的中層軍官。但鄭耀先不打算繼續追問內線的具體身份——有楊先生在場，孟溪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逼得太緊反而會讓談判徹底斷裂。
“最後一個問題。”鄭耀先把身體微微前傾，讓煤油燈的光線打在他的眼睛上，讓孟溪和楊先生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目光裡的那一抹鋒利，“黑田站長除掉山本之後，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76號？你說過，黑田的第三個任務是控制76號。刺殺山本的行動一旦成功，特高課在上海的指揮體系會短暫癱瘓，這是控制76號的最佳時機。你們打算怎麼控制？”
孟溪再次和楊先生交換了一個目光。這一次楊先生沒有點頭，而是自己開口了。
“李士群會在刺殺行動開始前被我們的人控制起來。山本死後，我們將李士群的通敵證據透過特高課內部的渠道遞交給憲兵隊——不是交給宮本，是交給憲兵隊司令部。憲兵隊司令部和特高課之間有管轄權矛盾，他們很樂意看到特高課出醜。憲兵隊拿到證據後會逮捕李士群，然後我們會安排吳世寶暫時代理76號副主任的職務。吳世寶是我們的人——這一點鄭組長可能不知道。”
鄭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孟溪和楊先生還不知道吳世寶己經死了。這個訊息是在今天凌晨才傳開的，虹口憲兵隊雖然確認了屍體身份，但對外訊息管控得很嚴，關東軍情報課顯然還沒有拿到這個情報。也就是說——關東軍情報課還不知道自己扶持的“替代人選”己經被殺掉了。黑田精心設計的“刺殺山本——控制李士群——扶持吳世寶”的計劃，在第二步就己經斷了。
“吳世寶昨天中午在虹口被綁架了。”鄭耀先開口了，聲音平穩而冷淡，“今天凌晨，他的屍體在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匯處的淤泥灘上被找到。後腦近距離開槍，處決式。屍體的面部被子彈貫穿，但右手缺食指的特徵確認了他的身份。”
孟溪的臉色在煤油燈下急劇變化。那張始終保持著溫文爾雅笑容的臉，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這個習慣性動作暴露了他此刻的緊張程度。楊先生的反應不同，他沒有震驚，而是皺了皺眉，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誰殺的？”楊先生問，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情緒的波動——一種被意外打亂了計劃之後的冷怒。
“不知道。可能是李士群滅口，可能是宮本，可能是丁默邨。虹口憲兵隊正在調查，但目前沒有結論。”鄭耀先沒有把賙濟民供出的資訊告訴對方，他需要保留這張牌，“但不管是誰殺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你們扶持的替代人選沒了。李士群如果知道你們準備用吳世寶替代他，他會怎麼反應？”
孟溪戴上眼鏡，沉默了片刻，然後猛地轉過頭對楊先生說了幾句話。他說的是日語，語速很快，聲音壓得很低，但鄭耀先大概聽懂了幾句關鍵的話——“計畫が漏れた”（計劃洩露了）、“內部に誰かが”（內部有人）、“黒田様に報告しなければ”（必須向黑田彙報）。孟溪在懷疑內部洩密，而且他打算立即向黑田彙報。這是他第一次在鄭耀先面前失態，露出了一個情報機構副站長在自己人面前的真實狀態——當計劃被打亂時的緊張和急迫。
楊先生聽完孟溪的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中國話對鄭耀先說道：“鄭組長，吳世寶的死對我們的計劃確實是一個意外。但刺殺山本的行動不會因此中止。黑田站長的命令是——無論如何，下週二凌晨山本必須死。至於76號的後續安排，我們會在刺殺成功之後再做調整。你今天帶來了你上級的答覆——你說合作可以談。我需要一個更明確的態度。軍統願不願意在刺殺行動當天，配合關東軍情報課在上海外圍製造一些動靜，吸引特高課的注意力？”
鄭耀先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楊先生的話暴露了關東軍情報課的真實意圖——他們根本不需要軍統的合作，他們只需要軍統當炮灰。讓軍統在上海外圍製造動靜吸引特高課的注意力，這樣關東軍情報課的刺殺小組就能在虹口核心區域減少阻力。這種“合作”對軍統沒有任何好處——成功了，功勞全是關東軍情報課的；失敗了，損失全是軍統的。
“楊先生，軍統可以合作的底線是情報交換和行動掩護——但行動掩護僅限於軍統自身活動範圍內的配合，不包括為關東軍情報課充當誘餌。”鄭耀先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他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精心準備的虛假簡報，放在桌上，“這是我為這次會面準備的誠意。這份簡報概述了軍統上海站目前的行動能力和部署狀態，可以讓你們瞭解軍統在上海的實力邊界。但相應的，我也需要你們給出誠意——關於特高課內線的身份。孟副站長上次提到內線在76號，但李士群也好、錢伯鈞也好、賙濟民也好——他們和你給我的情報級別完全對不上。能拿到山本官邸平面圖和特高課傳令命令檔案的內線，級別遠超李士群能接觸到的範圍。這個人到底是誰？”
倉庫裡的氣氛驟然凝固。孟老三在門口方向動了動，窄臉男人和另外兩個打手都繃緊了身體。但楊先生抬手製止了他們。他盯著鄭耀先看了整整五秒鐘，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包括孟溪在內——都大吃一驚的話。
“那個內線己經死了。”
孟溪猛地轉頭看向楊先生，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楊先生沒有理會孟溪的目光，繼續用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內線是山本的機要秘書，一個叫藤田的日本人。他在特高課總部工作了西年，三年前被黑田站長親自策反。藤田提供給我們的情報包括山本官邸的平面圖、特高課清剿行動的部署草案、以及東亞貿易商社的建築結構。但他兩週前被山本發現了——山本沒有聲張，而是在內部悄悄處理了。藤田被捕後在被押送去南京的途中自殺了。所以鄭組長不必擔心，這個內線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調查名單上。”
鄭耀先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化了這個資訊。藤田——山本的機要秘書——三年前被黑田策反——兩週前被捕後自殺。這個資訊解釋了為什麼關東軍情報課能在那麼長時間內持續獲得特高課的核心機密，也解釋了為什麼孟溪對刺殺行動的細節如此瞭解。但同時，這個資訊也暴露出關東軍情報課目前最致命的弱點：他們的內線己經死了，他們現在手裡掌握的情報是內線死之前提供的，不再有持續更新。這意味著黑田對山本官邸的平面圖和守衛部署的瞭解，可能己經過時了。
“藤田提供的山本官邸平面圖是什麼時候的？”鄭耀先問。
“一個月前。”楊先生回答。
“一個月前。”鄭耀先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語氣變得更加冷靜和審慎，“藤田兩週前被捕。楊先生，你有沒有考慮過——山本在發現藤田是內線之後，為什麼沒有聲張？他在內部悄悄處理了藤田，對外沒有公佈任何訊息。這意味著山本很可能在利用藤田的暴露來佈一個新的局。他可能己經調整了官邸的守衛部署，或者換了新的通行口令和傳令程式。你們手裡那份一個月前的平面圖，現在還能不能對得上實際情況，需要重新驗證。”
楊先生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這個點頭意味著他認可鄭耀先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也意味著他之前對刺殺計劃九成成功率的自信，此刻可能打了折扣。
“鄭組長的提醒我會轉告黑田站長。”楊先生站起來，戴上了禮帽，朝孟溪點了一下頭示意會面結束，“吳世寶死了，藤田死了——變數確實比我們預計的要多。但刺殺山本的行動照常進行。我們之間的合作談判，等刺殺結束之後再繼續。”他走過鄭耀先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加了一句讓鄭耀先心頭一凜的話，“鄭組長，你這個人很危險。你每次問問題都在拆別人最不想被人知道的東西。但你沒有把這個情報拿去賣給山本——這說明你至少在目前，不是我們的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