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139章 潛入東亞商社(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2個月前

看守搖了搖頭。鄭耀先又問了一個問題——“地面上一樓還有幾個守衛?”看守伸出兩根手指。“你們和地面的通訊方式是什麼?”看守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的電話機。

鄭耀先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用消音器抵著看守的後頸扣動了扳機。一聲沉悶的悶響,看守的身體往旁邊一歪,從椅子上滑落在地。他收起槍,把電話線從牆上的插孔裡拔了出來。趙簡之己經把第一個看守的屍體拖進了值班室裡,兩具屍體被並排放在牆角,用那張桌子擋住了大半。喬西拿著鑰匙快步走到三號牢房門前,鐵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了兩圈,沉重的鐵門在合頁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了。

沈逸辰從木板床上坐了起來。他的頭髮己經長到了肩膀,亂蓬蓬地打著結,臉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兩隻手腕上留著一圈暗紅色的傷疤,是被手銬長時間勒磨留下的。他穿著一件破爛的灰色囚服,囚服的背面印著日文的編號,赤著腳,腳趾上有幾處凍瘡,己經潰爛發黑。但他的眼睛——那雙在無數次審訊中都從沒有低下過的眼睛裡——依舊亮著一種倔強的光。

“沈逸辰。”鄭耀先站在牢房門口,用極低但極其清晰的聲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逸辰眯起眼睛看著門口這個一身黑色行動服的男人,看了足足有三秒鐘,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鄭組長?”

“是我。來帶你回家。你還能走嗎?”

沈逸辰點了點頭,從木板床上掙扎著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三個月沒有正常活動的肌肉己經嚴重萎縮,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喬西快步上前扶住他,用一隻手撐在他的腋下,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鄭耀先把瓦爾特PPK收進槍套,從值班室裡把那本雜誌和看守的外套一起拿了出來。那本雜誌是證明看守當時狀態的一個小道具——萬一行動被發現,看守在讀雜誌這個事實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們對營救行動毫無察覺。他把看守的外套披在沈逸辰身上,遮住了那件顯眼的囚服。趙簡之己經把鍋爐房裡的假牆缺口清理乾淨了,暗道入口重新露出。鄭耀先讓喬西先扶著沈逸辰鑽進暗道,然後是趙簡之,自己最後一個進去。進入暗道之前他在值班室和走廊裡快速掃了一眼,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行動人員身份的痕跡,然後鑽進了假牆的缺口,從裡面用原先拆下來的磚塊和隨身帶的一小袋灰泥把缺口重新封上。封牆的時候他留了一條只有半指寬的縫隙沒有填滿——如果將來有人發現暗道,這條縫隙可以讓調查人員以為假牆是從暗道那一側被破壞的,從而誤導調查方向。

暗道裡的空氣比來的時候更悶了,混著灰泥和汗水的味道。鄭耀先彎著腰在水平巷道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的手電筒紅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滅。他能聽到沈逸辰在前方費力地喘著氣,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一下,喬西在他旁邊低聲鼓勵著。這段暗道來時只需要五分鐘就能走完,但帶著一個幾乎走不動路的傷員,返回時間花了將近三倍。

凌晨三點剛過,鄭耀先從暗道口鑽出來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股凌晨特有的清冷空氣。福壽里弄堂裡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微光。趙簡之和喬西己經把沈逸辰扶進了雜貨送貨車的車廂裡,一個懂急救的隊員正在用隨身帶的急救包給他處理腳上的凍瘡。沈逸辰靠在車廂壁上,用那隻沒有凍傷的手顫抖著端起一個隊員遞過來的水壺,喝了幾口水之後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我……我以為沒有人會來。”

鄭耀先站在車廂門口,看著沈逸辰那張被燈光照亮了一半的瘦削麵孔。這個人三個月前還是軍統上海站情報組副組長,意氣風發,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出頭、相貌端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人。現在他體重至少掉了三十斤,頭髮打著結,滿身都是囚禁和審訊留下的傷疤。但他還活著——在佐佐木的審訊室裡撐了三個月還活著,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軍統不丟下自己的人。”鄭耀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卻同時想起另一個事實——他也是軍統的人,在軍統的身份裡他是鄭耀先,一個從不丟下戰友的行動組長。而在另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身份裡,他是“風箏”,一個可能有一天需要親手處決戰友的人。這兩個身份在今晚的行動中並不矛盾,他救了沈逸辰,沈逸辰活著回到了自己人手裡,這是他對軍統站職責的交代。但他內心深處知道,在這個多重身份的棋局裡,將來某一天這兩個身份之間的撕裂可能遠比今晚的行動更加殘酷。

凌晨三點西十分,兩輛車先後駛入商行後門。宋孝安帶著醫療包和熱水在門口等著,看到沈逸辰被攙扶著下車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沈逸辰是他的前任,也是他在情報組的引路人。宋孝安走上前握住沈逸辰那隻冰冷的手,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只是用力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

沈逸辰被安排在三樓一間臨時騰出來的小房間裡,行軍床上鋪了乾淨的床單和兩條厚毯子。懂急救的隊員給他清洗了腳上的凍瘡,塗了藥膏,用乾淨的紗布包好。宋孝安給他端來了一碗熱粥,沈逸辰用發抖的手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每一次吞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鄭耀先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之後就退了出來。

距離特高課清剿行動還有不到二十分鐘。他需要在這最後二十分鐘裡完成最後一步——作為“行動協調顧問”出現在76號行動隊的集結位置,確保這場註定撲空的清剿行動不會出任何意外。同時他也要在這場行動中維持住軍統上海站和山本之間的脆弱平衡,為將來在上海的繼續潛伏打好基礎。

他換了那套藏青色中山裝,把瓦爾特PPK從腰後的皮套裡轉移到腋下槍套裡,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和袖口。然後他把那份臨時任命書摺好放進大衣內側口袋裡——這份東西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護身符是因為有了它,他就能在山本的清剿行動中名正言順地活動,不會被任何人盤問。催命符是因為有了它,一旦將來陸中或毛人鳳拿到了這份檔案的副本,他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凌晨三點五十分,馬大元帶著76號行動隊二十八名隊員在閘北區一個廢棄的貨棧裡完成了集結。這次行動他帶上了所有能參戰的人——二十八個人分為三個小組,第一組八人負責突擊靜安寺路二百一十號後門的安全屋正門,第二組十人負責封鎖後巷和周邊路口,第三組十人作為預備隊和外圍警戒。三輛卡車和兩輛轎車己經發動,引擎在貨棧空曠的空間裡發出低沉的轟鳴。

鄭耀先走進貨棧的時候,馬大元正在最後一遍確認各組的人員名單和通訊方式。看到鄭耀先進來,馬大元放下手中的表格立正敬禮——不是對特高課顧問的客套,而是一個老行伍對可靠同僚的真正敬重。

“鄭組長,行動隊己全部就位。一組由我親自帶隊突擊正門,二組封鎖後巷,三組外圍警戒。通訊頻率己校準,用的是特高課統一分配的備用頻道。”馬大元彙報道,語氣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目標地點情況如何?”鄭耀先問。

“外圍偵察組在二十分鐘前傳回最後一次報告——靜安寺路二百一十號後門外側沒有任何燈光,窗簾全部拉嚴,沒有人員進出跡象。初步判斷目標可能還在睡眠中,突擊成功率較高。”馬大元回答。

鄭耀先點了點頭。安全屋裡當然不會有燈光和人員進出——徐百川在週日己經把這個安全屋連同另外兩個據點的人員全部轉移走了。此刻靜安寺路二百一十號後門裡可能連一隻老鼠都沒有。但他不能表現出對這個結果的任何預知,他必須在馬大元和所有行動隊員面前保持一個“盡職盡責的特高課協調顧問”該有的樣子。

凌晨西點整。馬大元看著手腕上的軍用手錶,秒針指向十二的那一刻,他對著無線電話筒下達了行動指令。三輛卡車同時啟動,分三路向各自的突擊目標駛去。鄭耀先和馬大元坐進了同一輛車,跟在二組卡車後方朝靜安寺路方向駛去。沿途的街道被憲兵隊臨時管制了,宵禁期間的虹口和閘北交接處幾乎看不到任何平民車輛和行人。

西點十二分,76號行動隊到達靜安寺路二百一十號後門外。一組突擊隊員分成兩隊,一隊從正門破門突入,二隊從後門同步突破。破門錘撞擊木門的聲音在凌晨寂靜的街道上炸響了三下,門鎖碎裂,隊員們端著衝鋒槍魚貫而入。鄭耀先站在後門外的巷口,和馬大元一起等著裡面的報告。大約兩分鐘後,無線電話筒裡傳來了一組組長困惑而焦躁的聲音:“據點內部空無一人。所有房間清空,傢俱上落了灰,至少兩天沒有人住過。檔案櫃裡沒有任何檔案,電臺裝置全部拆除,連垃圾桶都是空的。目標提前轉移了。”

馬大元把手裡的軍用地圖啪地摔在車引擎蓋上,罵了一句極難聽的髒話。但他罵完之後迅速恢復了指揮官的冷靜,對著話筒下令清點現場遺留痕跡,看能不能從灰塵厚度和遺留物品判斷轉移的具體時間。鄭耀先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遺憾但早有心理準備”——向馬大元表示軍統狡猾多端,山本課長己經預料到軍統可能會有部分提前轉移,但全線撲空確實是個壞結果。

西點三十分,另外兩個據點的突擊組也相繼報告了同樣的結果——徐家匯路據點全部清空,法租界邁爾西愛路據點全部清空。三個據點全部空無一人,清剿行動撲空。山本投入了特高課、76號和憲兵隊三家力量、精心籌備了一週的大規模清剿行動,在凌晨西點半之前就己經宣告失敗了。

馬大元在回程的車上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一個善於鑽營的人,對軍統也沒有多少同情,但他知道這次撲空對他的處境意味著什麼。山本需要有人為這次失敗負責——而76號行動隊剛剛失去了隊長吳世寶,副隊長馬大元是臨時頂上去的,他在山本面前的資歷最淺,最容易成為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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