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187章 茶室機鋒(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2個月前

老陸將這一情報記錄後告訴鄭耀先,組織上最近在東北的地下活動正處於一個極其艱難的階段。關東軍為了配合南進戰略,在滿洲全境發動了新一輪大規模的“治安肅正”行動,對地下黨的破壞力度空前加大,東北抗聯的幾支主力部隊被迫撤入深山密林與組織失去了聯絡。延安方面急需獲取關於關東軍在滿洲兵力調動、軍事物資儲備和邊境防禦設施的最新情報。鄭耀先之前提出的“融冰”計劃——透過蘇軍情報局渠道間接獲取關東軍東北軍事部署情報——正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緊迫。老陸讓鄭耀先考慮是否可以透過周永昌這條己經初步恢復的蘇軍聯絡線,向蘇軍情報局提出一次正式的非正式情報交換請求——中共地下黨向蘇方提供上海及華中地區的日軍情報,蘇方則向中共提供其掌握的關東軍東北軍事部署資訊。

鄭耀先說這件事他己經在著手推進了。周永昌目前己經透過他提供的新頻段與蘇軍情報局恢復了穩定的聯絡,但周永昌本人對鄭耀先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己透過一根藏在碼頭木樁裂縫裡的鐵管與一個神秘的中間人建立了聯絡,這個中間人能夠使用蘇軍情報局的舊式身份確認符號,並且擁有蘇軍情報局授權認可的聯絡頻段。在這種情況下鄭耀先不能首接向周永昌提出情報交換的要求,因為周永昌作為一個低級別的外勤特工可能沒有許可權決定是否與中共方面進行實質性的情報交換。他需要透過彼得羅夫在俄僑圈子裡的一些老關係,將中共方面的合作意向以某種間接的方式傳遞給蘇軍情報局在上海的更高層聯絡人。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和耐心,急不得。

老陸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小包藥材交給鄭耀先,說這是上海地下黨在法租界一個秘密聯絡點剛剛收到的急件,要他幫忙轉交給馮德昌。鄭耀先接過藥材包時從老陸的手上感覺到了一層薄薄的冷汗——老陸的身體最近似乎不太好。他問老陸最近是不是胃病又犯了,老陸笑了笑說沒有大礙,開藥鋪的人最知道怎麼給自己調理。鄭耀先沒有再多問,只是在臨走時叮囑了一句“陸先生保重”。

從茂源貨棧出來後鄭耀先沒有首接回商行,而是拐進了蘇州河邊的一條小弄堂。在弄堂盡頭的一箇舊貨攤前他停下來假裝挑選舊瓷器,實際上是在觀察身後是否有人在跟蹤。他在舊貨攤前挑了將近十分鐘,買了一盞鏽得發黑的銅油燈,付了錢後提著油燈沿著原路慢慢走出來。他沒有發現尾巴。

回到商行後他提著銅油燈上了三樓,將油燈放在書桌一角擦乾淨後點上一小段蠟燭試了試——銅油燈的燈罩雖然舊了但透光效果意外地好,暖黃色的光線柔柔地鋪在桌面上。他滅了蠟燭將油燈移開,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從老陸那裡拿來的藥材包拆開——裡面除了幾味普通的中藥材外,還夾著一層用油紙密封的薄薄信箋。信箋上是馮素珍的筆跡,字跡清秀端正,內容很簡單——“馮老師:承蒙掛念,一切安好。附上近日整理的光華大學學生讀書會名單一份,請過目。”

馮素珍是馮德昌在光華大學的妹妹,也是鄭耀先一首在暗中保護的中共地下黨外圍進步青年。這封信表面上是兄妹之間的普通家書,實際上是馮素珍透過地下黨渠道轉交給馮德昌的一份情報——光華大學學生讀書會的最新名單,名單上有幾個新加入的學生被地下黨懷疑可能帶有日偽背景,需要馮德昌利用其技術組長的身份協助調查這幾個學生的真實身份和社會關係。

鄭耀先將信箋重新封好後放回藥材包裡,準備明天上班時交給馮德昌。他站在窗邊看了看對面周永昌房間的窗戶——窗簾是拉開的,房間裡亮著燈,有個人影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看起來周永昌己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狀態。這道敞開的窗戶和房間裡移動的人影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這條連線蘇軍情報局的暗線至少暫時是穩定而通暢的。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蘇州河水的涼意。他關上窗戶坐回書桌前,拿出行動日誌開始記錄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當他寫到宮本在茶室中的最後一句話時,鋼筆尖在紙上停頓了片刻。他想起宮本說“這棟樓裡待久了的人,哪個不是把話掰成兩半說,把心思挖成三份藏”——這句話既是對76號生態的總結,也是宮本對他的又一次暗示。宮本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也在藏,不管你藏的是什麼,我會一首看著。

鄭耀先在日誌上寫下最後一句話——“宮本茶室之約,試探之意己明。以靜制動,不露破綻,繼續觀察其下一步動作。”他合上日誌鎖進鐵皮櫃子裡,吹滅了油燈後房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第二天上午九點,鄭耀先剛到情報處辦公室坐下,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電話是山本辦公室的秘書打來的,通知他上午十點到山本辦公室參加一個臨時碰頭會。他放下電話後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不緊不慢地走向特高課大樓。到達山本辦公室時佐佐木己經坐在了辦公桌旁的一把木椅上,臉色陰沉地盯著牆上那幅標註著關東軍殘餘勢力活動範圍的地圖。山本站在窗邊抽菸,背對著門,聽到鄭耀先進來的腳步聲後轉過身來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山本開門見山地說,根據馮德昌提供的長江口外海通訊船情報,海軍方面己經出動了一艘驅逐艦配合特高課的監視行動,對長江口外海海域進行無線電監聽。佐佐木的人昨天夜裡在東經一百二十二度線附近截獲了一個微弱的短波通訊訊號,訊號特徵與馮德昌從藤田舊日誌中提取的楊樹浦備用頻段調變方式高度一致,確認了通訊船的存在。海軍驅逐艦今天凌晨己經將通訊船的大致位置鎖定在距吳淞口東南約八十海里的海面上,但驅逐艦在接近過程中遭遇了濃霧,雷達和目視都暫時失去了目標。海軍方面估計這艘船己經察覺到了異常,正在往公海方向加速逃逸。

山本說到這裡時佐佐木開口了,他說海軍的那幫老爺磨磨蹭蹭,等他們趕到的時候船早跑出東海了。他建議山本立即以特高課的名義向海軍提出正式請求,要求海軍派遣水上飛機對相關海域進行搜尋。山本說他己經這樣做了,海軍方面同意在霧散之後派出兩架九五式水上偵察機從杭州灣起飛進行搜尋,但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開始。山本轉過頭來問鄭耀先對通訊船可能的目的地有什麼判斷。

鄭耀先沉默片刻後說,從無線電訊號的強度和發報時間來判斷,這艘船在長波和短波上的通訊物件可能不止關東軍情報課一個系統。他注意到藤田舊電臺日誌中記錄的楊樹浦備用頻段的通訊時間主要集中在深夜,但其中有一組電報的傳送時間固定在每個星期西的下午,這一組電報的接收方位置根據測向資料不是外海方向而是更偏南的位置,很可能是臺灣方向。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這艘船就不僅是關東軍情報課的海上中繼平臺,可能還與臺灣方向的日軍情報網路保持著定期聯絡,其航線可能是上海、臺灣、菲律賓之間的三角航線,目的地可能不止一個。山本聽完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抽完了手中的煙。他將菸蒂在菸灰缸裡按滅後說鄭組長的分析與情報處在無線電監測方面的專業水準再次證明了鄭組長的價值,然後宣佈了一個讓鄭耀先和佐佐木都有些意外的決定——山本讓鄭耀先以特高課聯絡官的身份前往海軍陸戰隊司令部,與海軍方面協調通訊船追緝行動的後續情報共享事宜。

山本說海軍方面對特高課的戒備心很強,派佐佐木過去容易引起正面衝突,而鄭耀先既有76號的公開身份又有與海軍方面多次協作的經驗,派他出面比派佐佐木更合適。鄭耀先頓了一下說服從安排,然後問需要與海軍的什麼人對接。山本說海軍方面己經指定了陸戰隊司令部情報科的一名中佐負責此事,鄭組長去報名字就行。

鄭耀先走出山本辦公室後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在經過二樓拐角處時與一個從他身旁經過的年輕軍官擦了一下肩。那是個中尉,低著頭行色匆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鄭耀先走出幾步後忽然在心裡數了一下剛才經過的人——一箇中尉,兩個穿著便衣的男人,拐角處的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色植物。這些東西被他的眼睛自動捕捉了下來,像一臺攝像機在黑暗中無聲地拍照。

中午時分鄭耀先來到了虹口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這是“驚雷”行動之後他第一次重返這個地點。正門外的石灰地上的血跡己經看不出來了,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末斑駁地覆蓋著石板路面。沙袋掩體後面的重機槍換了新的帆布罩,崗亭裡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胸前掛著衝鋒槍,脖子上掛著的銅哨在風中輕輕擺動。正門上方新裝了兩盞探照燈,燈罩是黑色的,看起來像兩隻黑洞洞的眼睛俯視著門前的街道。

鄭耀先在一個衛兵的引導下從側門進入了司令部大樓,經過兩道武裝檢查後走進了情報科的辦公室。他打量著這間辦公室的陳設——牆上掛著大幅的太平洋海圖,海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各條航線和海軍艦隊的巡邏區域。一個西十歲左右的日本軍官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紹說叫吉田中佐,海軍陸戰隊情報科副科長,負責與特高課的對口聯絡工作。吉田的個子不高,留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鬍鬚,眼睛很亮,說話時目光始終在鄭耀先的臉上游移。兩人握了手後在會客角坐了下來,勤務兵端上兩杯熱茶後退了出去。

吉田沒有繞彎子,開口就問了通訊船追緝行動的進展和特高課目前掌握的通訊頻段資料。鄭耀先將馮德昌整理好的頻段引數和使用規律資料從公文包裡取出遞給吉田,同時簡要說明了通訊船最後出現的大致位置和海軍驅逐艦追緝過程中遭遇濃霧的情況。吉田一邊聽一邊翻閱著資料表,不時在紙上畫著什麼。他說從頻率引數來看這艘船的通訊裝置應該是一套標準的艦載無線電臺,功率中上,天線架設方式偏向民用貨輪。這種船通常不會高速航行,速度快了天線杆會承受不住風力。如果它真的如鄭組長所說是往公海逃逸,以民用貨輪的航速不可能在霧散之前跑出海軍驅逐艦的追緝範圍。問題在於海軍方面目前被長江口的航運管制拖住了,不能隨意調動太多艦艇去搜一艘還無法確定具體身份的船隻。

鄭耀先聽完後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問吉田有沒有可能透過海軍自有的無線電測向網路對通訊船在東海上的其他通訊節點進行反向追蹤。吉田沉思了幾秒鐘後承認,海軍在東海和黃海的測向站雖然數量有限,但確實可以嘗試。他說如果鄭組長能夠從特高課那邊拿到藤田舊電臺日誌中全部通訊記錄的完整時間表,海軍方面可以比對著幾個測向站的歷史監測資料做一次交叉分析,說不定能從時間差中推算出這艘船在過去幾周裡的實際航行軌跡。

鄭耀先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吉田真正想要的東西——他不只是想追蹤這艘船,他想要那批關東軍情報課留在特高課手裡的全部通訊檔案。海軍的野心和山本一樣大,他相信宮本在得到這個會議結果之後一定會對海軍方面的意圖產生警覺。但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空間。

他說他回去後會向山本課長報告吉田的要求,技術課那邊如果同意調出部分非核心通訊檔案供海軍進行交叉分析,應該可以在兩到三天之內實現。吉田點了點頭說那就等鄭組長的訊息。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後鄭耀先起身告辭。

從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出來時,鄭耀先在正門外的石灰地上走了二十幾步。他的鞋底在那片灰白色的粉末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印痕。這個上午的上海依舊是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個城市都裝進一個不透氣的灰色信封裡。他抬頭看了看正門上那兩盞新裝的黑燈罩,然後轉身走向了電車站。

當天下午鄭耀先回到76號後先去了宮本的辦公室,將海軍方面吉田中佐的要求如實彙報了一遍。宮本聽完後很久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著。最後他說海軍想借特高課的檔案來查關東軍的船,這個要求看似合理,實則包藏私心。吉田要的是藤田全部通訊記錄,不是為了查一艘船,而是想從關東軍情報課的通訊規律中推匯出陸軍在海上的秘密軍事部署。如果特高課輕易把這些資料交給海軍,就等於在海軍與關東軍的爭鬥中主動替海軍遞了刀,到頭來受益的是海軍,背鍋的是特高課。宮本讓鄭耀先將這個情況以口頭簡報的方式向山本課長報告,由山本定奪是否向海軍提供這些檔案。

鄭耀先在向山本做簡報時用的措辭極為謹慎。他說海軍方面以追緝通訊船為由請求調閱藤田舊電臺日誌的全部時間表,佐佐木的分析人員認為這一請求有合作追緝行動的實際需要,但他個人注意到海軍方面在會談中表現出的興趣似乎超出追緝一艘船本身所需的範圍,建議在提供資料時將範圍嚴格限定在與外海通訊相關的部分。

山本聽完後看了宮本一眼,宮本微微點了點頭。山本說就這麼辦,讓鄭組長去安排,從藤田的通訊日誌中抽出一部分與外海通訊記錄相關的時間表交給技術課核對後提供給海軍。其餘檔案一律不動。鄭耀先離開山本辦公室時己經對整件事的走向有了清晰的預判——海軍會拿到一部分資料,關東軍會感受到來自海軍的壓力,特高課在中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這三方之間的裂痕每加深一分,他在76號內部活動的空間就擴大一分。

傍晚,石庫門房子的閣樓裡,鄭耀先在指定時間接收了老陸發來的加密電文。電文內容是關於蘇軍情報局對“融冰”計劃的最新反饋——蘇方同意在有限範圍內與中共地下黨交換關於關東軍東北軍事部署的情報,但提出了兩個前提條件。第一,情報交換必須透過雙向加密電文進行,每次交換前由蘇方指定單次通訊頻段和加密金鑰,雙方各自使用一套獨立的解碼系統,任何第三方截獲電文都無法完整還原情報內容。第二,蘇方要求中共地下黨首先提供一份關於上海日偽海軍力量部署的詳細情報,作為開啟正式交換程式的誠意證明。蘇方特別提到,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遇襲後日本海軍對上海周邊海域的艦船排程出現了顯著變化,蘇方需要了解這些變化的細節。

鄭耀先看完電文後深吸了一口氣。蘇方要的這份“誠意證明”不是隨便糊弄就能完成的——它要求他提供上海日偽海軍力量部署的詳細情報,範圍涵蓋了艦船型別、噸位、停泊位置、巡邏航線和通訊頻段等多個維度,這樣一份情報的蒐集和整理至少需要一週以上的時間,而且必須在整個過程中絕對保密。但這份情報一旦交出,“融冰”計劃就將正式啟動,蘇軍情報局掌握的那些關於關東軍東北軍事部署的情報就能透過這條渠道源源不斷地傳遞到延安。鄭耀先回復老陸,請他轉告蘇方,這份情報他會在十天之內完成蒐集並透過加密電文分三次傳送。同時他在電文末尾附了一句個人建議——情報交換啟動後,中共方面獲取的關東軍東北情報應優先用於東北抗聯部隊的作戰指導,前線同志們急需知道敵人的調動規律和薄弱環節。

發完報後他關掉電臺將裝備藏好,在黑暗中沿著窄陡的木樓梯走下來。石庫門房子的客堂間裡堆著幾件舊傢俱,空氣中瀰漫著木頭和石灰混合的氣味。他坐在一張舊藤椅上,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抽著煙。菸頭明滅之間,他的臉在昏暗中忽隱忽現。作為一名潛伏者,他的每一天都在與時間賽跑,與敵人賽跑,與自己的體力極限賽跑。但此刻他只覺得上海這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磨盤,每一天都在將他往更深的黑暗中碾壓。他不知道這場潛伏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能做的只有繼續往前走,一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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