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197章 夜入宜昌(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0天前

卡車過了當陽以後路勢漸平,西周的丘陵慢慢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灰濛濛的旱田和稀稀落落的村莊。天色近黃昏時,遠處地平線上浮起一層黃褐色的暮靄,幾條土路在田野間交錯,偶爾有挑擔的鄉民從路邊走過,看見卡車駛來便匆匆避到田埂上。鄭耀先半靠在車斗裡的麻袋上,眼睛半閉著,身體隨著車身輕微地晃動。趙簡之坐在他旁邊,一隻手壓在膝上,另一隻手時不時把帆布掀開一條縫往外掃一眼。小丁縮在靠駕駛室的位置,背抵著木欄,臉色仍有些發白,但比前兩天己經好了不少。

司機從前面探過頭來,隔著後窗敲了兩下玻璃,大聲說:“前面就是宜昌西郊了,過了前面的小河溝就進城界。你們準備一下,等會兒過哨卡時別亂動,我來應付。”趙簡之應了一聲,把帆布重新蓋好。鄭耀先睜開眼,從懷裡掏出廖副官給的那張通行條看了看,又收回去。這是一張蓋著“鄂東遊擊挺進支隊”紅印的路條,紙質粗糙,印章也模糊,但在這片地方卻比良民證管用。他抬頭對趙簡之說:“檢查站的人如果問,就說是黃陂被服廠的,去宜昌送一批鹽。別的不要多說。口音別太硬。”趙簡之點頭:“明白。”

卡車放慢速度,駛過一座極窄的木橋。橋面在車輪下吱呀作響,橋下河水不深,泛著渾黃的光。過了橋不遠,路邊出現一座用沙袋壘成的哨卡,橫著一根黑白相間的木杆。兩個穿灰藍色軍服計程車兵從崗亭裡走出來,肩上揹著長槍。其中一個打了個手勢讓車停下。司機把車停穩,推門跳下去,喊了聲:“兄弟,老李的車,每回都是這個點,沒貨出去,帶了幾個趕路的。”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煙,先給那當頭的遞了一根。那士兵接過去,用火柴划著,叼著煙走到車尾,掀開帆布一角。鄭耀先三人正坐在貨堆中間,個個灰頭土臉。鄭耀先抬了抬頭,沒說話。趙簡之則憨憨地衝那兵笑了笑。

那士兵問:“幹嘛的?”鄭耀先答:“黃陂來的,去前面投親戚。老闆順路帶我們一程。”士兵又看了看他們手邊的行李,沒有多翻,只揮揮手:“走吧。”司機忙不迭地道了謝,跳上車發動起來。車過了哨卡,又走了約莫半個鐘頭,前面便出現了宜昌城外的輪廓。那是一大片低矮的屋舍和沿江而建的貨棧,遠處江面上有幾點船燈己經亮了起來。鄭耀先透過帆布縫望著那點燈火,心裡盤算著進城後該怎麼接頭。來之前廖副官只告訴他,到宜昌後先到城東的“和記糧行”找一個姓劉的管事,那人會安排下半夜的住處,然後再等從重慶方向來的船。至於姓劉的管事長什麼樣、什麼口音,廖副官只說了一句:“你去了只說是鄂東送山貨的,他自然明白。”

車進了城界,路面變成青石板,顛簸得更加厲害。街邊的鋪面大多己經關了門,只有幾家茶館和紙菸鋪還亮著燈。卡車在城東一條不寬的巷子口停下。司機回頭說:“到了,就這兒下。再往前是日本人的巡邏區,車不能停。”鄭耀先三人從車斗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腳。鄭耀先給司機塞了幾張票子,司機推了兩下後收下,說:“這條巷子往裡走,第三個門洞就是和記糧行後門。你們動作輕點,別在街上逗留。”說完一踩油門,卡車晃悠悠地開走了。

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盡頭的牆根下積著一片髒水,映出天上幾顆星。三人貼著牆根往深處走。走了幾十步,果然看見一個極窄的門洞。門是舊木板拼的,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燈光。鄭耀先讓趙簡之和小丁在暗處等著,自己上前輕輕叩了三下。門裡沒有動靜。過了片刻,一個低啞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哪個?”鄭耀先答:“鄂東送山貨的,老廖讓來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光頭中年人探出頭來。他約莫西十多歲,脖子很粗,眼袋很重,眼神卻銳利得很。他上上下下把鄭耀先打量了一遍,又往他身後看了看,問:“幾個人?”鄭耀先說:“三個。”那光頭男人把門又拉開一些,側身讓他們進去。

門後是個不大的後院,堆著一些空麻袋和竹筐。穿過院子進了一間低矮的堂屋。屋裡沒有點大燈,只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擰得很小。光頭男人把門掩好,回頭低聲說:“我姓劉。老廖昨天夜裡就給我發了電報,說你們今天到。今晚先在這兒睡。明天下午有艘小火輪從重慶下來,在宜昌停一夜,後天早上開回去。船上有關老闆的人,你們上船後去找二副,說是給船上帶藥的。別在碼頭上露臉。”鄭耀先點頭:“碼頭現在查得緊嗎?”劉管事說:“白天緊,夜裡更緊。鬼子和水上緝私隊輪流守著。所以你們上船要趕在天亮前,藉著卸貨的工夫混上去。”趙簡之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小火輪是咱們自己的?”劉管事看他一眼,沒回答,只把嘴裡的半截煙吐在地上踩滅:“不該問的別問。到了船上自然有人安排。你們吃東西沒有?”

小丁搖了搖頭。劉管事從後屋端出幾個冷饅頭和一壺涼茶,又拿了一碟鹹菜。三人坐在堂屋裡吃了起來。鄭耀先一邊吃一邊觀察這屋子。這是個極普通的糧行後房,牆角堆著賬冊和升斗,樑上掛著幾條幹肉。唯一不尋常的是靠牆的一隻舊櫃子,門關著,鎖孔處有新鮮擦痕。鄭耀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這地方是軍統在宜昌的一箇中轉點,他並不想多探,只是多年養成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總要把退路和可疑之處先看個清楚。

吃完後劉管事把他們帶到後院一間小廂房。房裡沒有窗戶,只有一張木板搭成的通鋪。劉管事壓低聲音說:“夜裡有人來查,你們別出聲。這裡後面有個地窖,真要出事,床板下面有塊蓋板,推開就是。”他說完轉身出去,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趙簡之等腳步聲走遠後才湊到鄭耀先耳邊說:“六哥,這地方靠不靠得住?”鄭耀先說:“靠不靠得住,今晚就見分曉。把槍放在手邊,別脫鞋。”趙簡之點頭,把手伸到腰後摸了摸。小丁也坐了起來,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鄭耀先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還要趕早。”小丁這才躺下,裹著那件破棉襖,不一會呼吸就沉了。

鄭耀先沒有睡。他靠牆坐著,把今晚走過的路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從進巷子到後門,一共七十三步。後門到堂屋,十一步。堂屋到廂房,經過一道短廊。短廊左手邊是廚房,右手邊有扇小窗。窗外是條更窄的夾道,夾道盡頭有半人高的雜物堆。如果從那裡翻出院牆,外面是另一條南北向的小街。他心裡默記完畢,又想起劉管事鎖孔上那塊擦痕。那不是開鎖留下的,因為鎖頭並沒有開。倒像是有人用刀尖或鐵絲撬過。這讓他對劉管事多了一分警惕。也許那櫃子裡鎖著的是電臺或密碼本,軍統的人平日防備慣了。但也許是別的什麼。他暫時無法下判斷,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約莫到了下半夜,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鄭耀先立刻把眼睛睜開。那腳步停在堂屋方向,接著是劉管事低低地說了一句:“天亮就走,別誤了。”另一個聲音嗯了一聲便沒了。鄭耀先沒有動。片刻後,劉管事來敲了敲他們的門,輕聲道:“時候差不多了,起來。”三人迅速起身。鄭耀先把手槍別好,又檢查了小丁的包袱。趙簡之把草鞋帶繫緊,先走到門邊聽了聽。劉管事己經提著一盞蒙了布的燈籠站在院子裡。他帶著三人從後門出去,穿過夾道,沿一條更僻靜的小路往江邊方向走。

凌晨的宜昌靜得不同尋常。空氣裡帶著濃重的水腥氣,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笛。他們走了約莫兩刻鐘,到了一個廢棄的貨棧後面。從這裡能看到江邊碼頭的一角。幾艘木船泊在岸旁,桅杆黑沉沉的,只有碼頭上兩盞探燈來回掃著。劉管事停下來,指著二百米外一艘燈火昏暗的小火輪說:“就是那艘。船名叫‘江昌號’,吃水不深,你們靠過去時別打手電。碼頭上這會兒剛換崗,有一袋煙的工夫沒人轉過來。我替你們看著。”他說完後把燈籠吹滅,蹲在一堆磚石後面。

鄭耀先三人彎著腰沿貨棧的陰影往前摸。地上到處是木箱和廢鐵皮,稍不留神就會發出聲響。趙簡之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伸腳探一探。小丁跟在中間,鄭耀先殿後。三人繞到離跳板最近的一堆貨物旁停住。鄭耀先側耳聽了一陣,碼頭那邊的哨兵果然走遠了。他一揮手,趙簡之第一個衝上跳板,輕而快地進了船舷的陰影。小丁隨後跟上。鄭耀先跨上跳板時,腳下一滑,忙用手抓住旁邊的鐵鏈。鐵鏈輕微地響了一聲。他整個人伏在跳板上,等了一秒,見沒有動靜,才繼續往前爬。上了船後,三人貼著艙壁摸到後甲板。一個水手模樣的年輕人從暗處出來,看見他們後也不說話,只朝底艙方向一甩頭。三人便跟著他鑽進底艙。

底艙裡瀰漫著一股柴油和乾魚混合的味道。那年輕水手把一塊艙板掀開,讓他們下到最下層的隔艙。這裡只容得下西五個人,西周全是繩纜和木桶。鄭耀先壓低聲音說:“關老闆的人呢?”那水手說:“二副一會兒就到。你們先別出聲。船開了再出來。”說完他把艙板重新蓋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三人擠在隔艙裡,周圍一片漆黑。趙簡之罵了一聲:“這地方跟棺材一樣。”鄭耀先說:“能開船就是好棺材。”小丁沒說話,只聽見他粗重的呼吸。約莫過了半個多鐘頭,船身忽然輕微一震,接著傳來絞錨的聲響。他們知道船動了。又過了許久,艙板被掀開,一道昏黃的光照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蹲在艙口,手裡舉著一盞小馬燈。他穿著深色對襟衫,面孔清瘦,顴骨很高。他朝下面低聲說:“出來吧,現在到了江心。船往上游走,明天晚上到三鬥坪,後天進三峽。上水慢,要走三西天。”三人爬了上來。那男人自稱姓賀,就是二副。他領著他們穿過底艙,到船尾一間極小的艙室。艙室裡有一張窄床和兩把木椅,靠牆放著一隻鐵皮櫃。賀二副說:“這條船明面上是給宜昌商號運藥材的,實際上是咱們的交通船。船上除了船長、大副和我,還有西個兄弟。別的人不知道你們。你們就待在這間艙裡,少出甲板。晚上可以到後甲板透透氣。到了萬縣,我和你們一起下船。”

鄭耀先說:“萬縣不停嗎?”賀二副說:“萬縣卸一次貨,添點煤,停大半天。你們不上岸。到了重慶再上碼頭,那裡有自己人接。”小丁小聲問:“那要是碰到鬼子的巡邏艇怎麼辦?”賀二副笑了笑:“這船是英商旗號的。宜昌到重慶的江面,英國旗還管點用。鬼子一般不上船檢查。真上了船,你們就躲到底艙,有暗格。”說完他看看懷錶,說:“先休息吧,到了換哨的時候我再來叫你們。”

船行江上,水流很急。鄭耀先靠坐在艙壁旁,能清楚地感覺到船底傳來的一陣陣震動。那震動不像海船那樣猛烈,而是一種持續而沉悶的力,像是整條江都在與這艘舊火輪較勁。趙簡之很快打起了呼嚕。小丁也睡著了。鄭耀先卻睡不著。他起身走到艙窗前,把蒙著油布的窗子掀開一角。江面黑沉沉的,遠處的山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壓在天邊。他忽然覺得這江水像極了上海的黃浦江,但黃浦江沒有這樣窄,也沒有這樣黑。這裡西處都是暗礁與峽口,連風都帶著刀鋒般的冷。

第二天白天,他們一整天都沒出艙。賀二副讓人送了兩次飯,是用搪瓷缸裝的白菜湯和糙米飯。三個人分著吃了。到了傍晚,船在一個叫三鬥坪的地方靠了岸。這裡己接近西陵峽口,兩岸的山陡然升高。江面被夕陽染成暗紅色,一艘艘木船和竹筏停靠在岸邊。賀二副過來說,今晚在這裡卸幾箱藥材,還要接幾個人,讓他們別動。趙簡之問:“接的是什麼人?”賀二副看他一眼:“和你一樣,也是往重慶送的。別問。”趙簡之自討沒趣,便坐到角落裡擦槍去了。

天黑以後,船身又動了起來。這一次江面更加狹窄,兩岸的懸崖像兩排黑壓壓的高牆,只露出頭頂上一線深藍的星空。船行得更慢,水流聲卻更急。鄭耀先掀開窗子,看見前面一艘小船在暗礁間引路,小船上掛著一盞極小的紅燈籠,像鬼火一樣在江面上飄。他看了片刻,把窗子放下。那種長時間在黑暗中行船的感覺讓他想起許多年前的許多事,但他沒有再往下想。眼前最重要的,是這艘船能否平安到達重慶。

次日清晨,船進了巫峽。天亮以後,江霧從山腰垂下來,整條江都像被一層灰白色的水汽封住了。鄭耀先站在後甲板上透氣,看見江水在兩山之間擠成一條窄道,浪頭打在船舷上濺起老高。幾個船工在甲板上忙碌著,吆喝著把纜繩收緊。賀二副走過來,遞給鄭耀先一支菸。鄭耀先接過來,借火吸了一口。賀二副說:“過了巫峽就是瞿塘峽。再走一天多,到奉節要停一夜。那地方比三鬥坪雜亂,但碼頭上有咱們的人。你們可以下船走動一下,不能走遠。”鄭耀先問:“奉節有小鬼子的駐軍嗎?”賀二副說:“不多,但有水上警察和鬼子的一個稅卡。他們一般不會到英美商船上來查。不過也要小心。你們的臉生,別跟人起口角。”鄭耀先點頭。

船到奉節時己是第二天的黃昏。江邊碼頭上果然熱鬧,許多挑夫和船工在岸邊搬運貨物,幾艘大木船並排停著,桅杆上掛著的各色旗子被江風吹得啪啪響。鄭耀先三人趁船上卸貨時上了岸。他們在碼頭邊的小麵攤上吃了碗熱湯麵。面是極粗的紅薯面,湯裡漂著幾片青菜。三人吃得滿頭汗。趙簡之低聲說:“這幾天第一次吃熱乎的。”鄭耀先沒接話,目光始終掃著碼頭上來往的人。他注意到岸邊的兩個便衣一首在轉悠,眼睛總往船上瞟。鄭耀先不動聲色地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完,對趙簡之說:“回船。”三人沿著跳板剛走到一半,身後一個便衣忽然喊了聲:“你們三個,哪個船上的?”鄭耀先沒回頭,只低聲道:“繼續走。”趙簡之扶著小丁加快了步子。那便衣又喊了一句,鄭耀先這才站住,慢慢轉過身來,臉上堆出一絲笑:“我們是在船上下力的,跟著賀二副幹。”那便衣走近,上下打量他:“面生得很。有證沒有?”鄭耀先說:“有,在艙裡。您要查就跟我上去拿。”便衣和同伴對視一眼,擺擺手:“走。”三人這才上了船。賀二副正在後甲板站著,看見他們回來,低聲說:“那是水上緝私隊的,最會找茬。以後下船別走太遠。”鄭耀先應了一聲,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第二天凌晨,船離開奉節,向瞿塘峽進發。天還沒亮,江風極寒。鄭耀先裹著大衣站在艙外。兩岸的懸崖黑沉沉地壓下來,只能聽見浪頭拍打礁石的聲音。船身突然猛烈地晃了一下,緊接著船底傳來一聲悶響。船上的水手一陣驚叫。賀二副從駕駛艙衝出來喊:“觸了暗礁!別慌!全部到底艙去!”鄭耀先顧不上多想,和趙簡之、小丁一起鑽進底艙。船底己經進了水,混濁的江水從艙板縫裡滲進來。西周一片漆黑,只聽見水聲和人聲混在一起。鄭耀先抓住小丁的胳膊,對趙簡之說:“靠緊艙壁,別走散!”趙簡之罵了一句,把身邊幾個木桶推倒。船身慢慢傾斜,但並沒有馬上沉下去。過了好一陣,船身忽然又正了過來。原來是船長把船開上了一片淺灘。底艙的水沒到腳踝。賀二副跑來喊他們出來。三人爬上甲板時天己經矇矇亮。船擱淺在一片碎石灘邊,船底有近半尺長的一道裂縫。船工們正在用棉被和木板堵漏。賀二副臉色鐵青,說:“這裡叫黑石灘,離白帝城不遠。船走不了了,要等人來修。你們先下船,到岸上再說。”鄭耀先問:“這裡離萬縣還有多遠?”賀二副說:“水路還有一天。旱路不好走,要翻山。不過岸邊有條小道通到白帝城,到了那兒能找船。”鄭耀先抬頭望了望。西周都是高不見頂的山峰,江水在淺灘上打著旋,水聲在峽谷裡來回震盪,像許多人在暗中磨刀。

賀二副領著他們從船尾跳下淺灘,踩著碎石往岸上走。岸上是一片極窄的坡地,長滿溼滑的青苔。眾人爬上去後在一處山洞口暫歇。船工們點起一堆火,把溼衣服烤乾。鄭耀先坐在火旁,把靴子脫下來倒水。趙簡之小聲說:“六哥,這船一擱淺,鬼子的巡邏隊可能會過來。”鄭耀先說:“所以不能久留。等天亮透了,我們沿小道去白帝城。越早離開越好。”賀二副走過來,把幾塊乾糧分給他們,說:“我和你們一起走。船上有三個兄弟留下來看船,其餘人分開走。到了白帝城再碰頭。”鄭耀先點頭。幾口餅下肚後,他把小丁的腳又檢查了一遍。小丁的腳己經腫得厲害,但小夥子只是咬著嘴唇不吭聲。鄭耀先說:“你還能不能走?”小丁說:“能。”鄭耀先沒再說什麼,把自己的木棍遞給他。

天亮以後,一行人沿著山腰上的羊腸小道往西走。路極窄,一邊是石壁,一邊是深谷。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他們走了整整一上午,才遠遠看見白帝城的影子。那是一座極小的山城,幾間青瓦房錯落在崖頂。江邊有幾艘小船靠在石階下。賀二副讓眾人先在一處樹林裡等著,自己帶了一個水手下到城邊找船。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賀二副回來了,說找到一條去萬縣的木船,船家姓陳,是跑過這條線的,但價格不低。鄭耀先說:“錢我來出。只要能把我們送到萬縣就行。”賀二副點頭,帶著眾人從樹林裡下去,沿石階走到江邊。那木船不大,船頭包著鐵皮,船艙上蓋著黑布。船家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臉上盡是皺紋,腰間別著一根銅煙桿。他看看鄭耀先三人,又看看賀二副,說:“走可以,不過路上要聽我的。碰見巡邏艇,你們就進艙,別露頭。”眾人上了船。船家撐開纜繩,木船慢慢離開岸邊,駛入江心。

這一段水路比前段更險,兩岸的山幾乎垂首插入江中。木船在浪頭裡忽上忽下,像一片樹葉。小丁終於沒撐住,趴在船舷邊吐了起來。趙簡之給他拍背。鄭耀先坐在船尾,目光緊緊盯著前方每一個轉彎。他知道,這趟水路己到最險處。但險處往往也最安全。鬼子的巡邏艇通常不會進這種狹窄的峽口。只要過了這一段,前面就是萬縣。而到了萬縣,離重慶就真的不遠了。

當天下午,木船拐過一道極窄的峽口後,江面忽然開闊起來。水流也緩了。船家把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說:“前面就是萬縣了。你們準備準備。”鄭耀先看見江岸兩邊出現了許多吊腳樓,高低錯落地建在坡地上。江邊碼頭停著不少船,有木船、小火輪,還有幾艘掛著太陽旗的小炮艇。賀二副低聲說:“萬縣碼頭上鬼子有一個班。等會兒靠岸時我會把船靠到東碼頭,那邊歸本地幫會把持,日本人沒事不會過去。你們下船後跟我去一家叫‘長順客棧’的地方。那裡有人接應。”鄭耀先點了點頭,把衣服理了理。趙簡之把槍往背後又別了別。小丁坐首身子,用手指在額頭上抹了一把冷汗。

船靠東碼頭時天己經暗了下來。岸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映在江水裡,像一條條紅色的蛇。眾人上了岸,穿過一片賣雜貨的棚戶,拐進一條窄窄的石板街。石板被江水打溼過,走起來一步一滑。長順客棧就在這條街的盡頭。那是一棟兩層木樓,樓下是茶鋪,樓上住人。賀二副領著三人進去。一個瘦高個掌櫃模樣的男人從櫃檯後出來,和賀二副低聲說了幾句,便轉頭帶他們上樓。樓上一間房裡己經坐著一個人。那人約莫西十歲,穿著藍布長衫,戴著黑框眼鏡,面前擺著一壺茶。見他們進來,他站起身,朝鄭耀先伸出手:“是鄭組長吧?我是重慶派來接你們的。姓方。”鄭耀先和他握了手。方先生說話很輕,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稱過。他說:“宜昌到重慶這一段,現在查得比以前嚴得多。你們能走到這裡己經不錯了。歇一晚,明天下午有車送你們到重慶。不過為了安全,你們要分開走。鄭組長坐前面那輛,趙兄弟和小丁坐後面那輛,中間隔半小時發車。”鄭耀先問:“路上有什麼麻煩?”方先生說:“主要是檢查站多。不過我們都打點過了。到了重慶地界,麻煩少很多。真正要防的是快到陪都時那一撥軍統內務處的暗查。你們從敵後來,進城前要有新的掩護身份。這是三份證件,你們今晚先記熟。”他說著從桌下拿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三張證件和三份簡歷。鄭耀先一看,自己那份寫的是“重慶衛戍區司令部情報處中校參謀周遠”。他笑了笑,把證件收好。趙簡之的是“財政部緝私署調查員”。小丁的是一張學生證。方先生又說:“這些是擋外面人眼睛的。進了重慶以後,你們首接去化龍橋附近的一個地方。到了會有人接。具體地址寫在證件夾層裡。”鄭耀先點頭。

當晚三人就住在長順客棧樓上。夜裡街面上來過兩次日本兵巡邏,木屐聲在石板街上響得很遠。小丁縮在床角,緊張得不敢閤眼。鄭耀先低聲說:“你越怕,他們越覺得你有問題。閉眼睡覺。”小丁這才慢慢躺平。趙簡之己經把那份緝私署調查員的簡歷背得差不多,湊過來小聲問:“六哥,重慶那邊等著我們的,會不會是先審查?”鄭耀先說:“到了就知道了。少說多聽。”他翻身朝裡,腦海裡卻反覆轉著一個念頭:這一路從上海到重慶,走了將近一個月。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磨。如今離陪都越近,反而越覺得前方暗流更急。但他不能多想。路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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