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從黃泥灣北面的埡口灌進來,把土屋前的火堆壓得極低。火星子貼著地面亂滾,有幾顆濺到了蘇群的袖口上,他像被蛇咬了一樣猛地縮手,整個人抖得更厲害。鄭耀先沒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那個老人。那老人也沒有看他,只低頭把馬燈放在腳邊,動作慢得像在數自己的骨頭。趙簡之仍按著蘇群,槍口沒離開他的後頸。馬小五蹲在屋門左側,手裡握著一把從路上撿來的柴刀,屏著氣。
“你是白叔?”鄭耀先又問了一遍。老人這才慢慢抬起臉。他臉上皺紋極深,像被刀刻過。眼睛不大,眼皮耷拉著,可那眼珠極黑,黑得發亮,在火堆的光裡像兩顆剛從河底撈上來的石子。他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啞:“這裡沒有白叔。只有我一個看山的孤老頭。”鄭耀先說:“看山的不會在半夜給逃出來的人開門。蘇群剛才說,你要帶他走。”老人不慌,說:“他給錢。我帶路。這年月,什麼人都有。我不問別人名字。”鄭耀先沒再跟他在門口繞。他給趙簡之使了個眼色。趙簡之把蘇群從地上提起來,推進屋裡。馬小五先一步進去,用火摺子把屋裡掃了一遍。這土屋不大,靠牆一張竹床,床頭一隻木箱,牆角堆著幾條麻袋和幾根竹竿。沒有第二個人。鄭耀先也走進去,把門掩了一半。風被擋住,屋裡那股桐油味更濃了。他掃了一眼木箱。箱蓋上放著一把黑鐵剪和幾圈細銅線。牆角那幾根竹竿,有一根的竹節被掏空了一半,裡面塞著一卷油紙。鄭耀先沒有動。
老人被馬小五帶進來,坐在那張竹床上。他不害怕,也不求饒。鄭耀先拉了把破竹椅坐下,說:“我叫鄭耀先。軍統特別行動處。”老人點了一下頭,像早知道了。鄭耀先又說:“我不抓你。你這麼大年紀,要真想走,我現在也能讓你走。但你要先告訴我,蘇群是怎麼找到你的。”老人看了看縮在牆角的蘇群,說:“有人叫他來的。那人給了他一包煙土,叫他到黃泥灣找一個姓白的老頭。說他只要找到,就能過江。”鄭耀先轉頭看蘇群。蘇群抱著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斷斷續續說:“是……是老關讓我來的。以前在上海站時,老關跟我住過一個屋。前天他突然在城裡冒出來,說有人要保我命。讓我去黃泥灣。說白叔能帶我走。”鄭耀先問:“老關叫什麼?現在在哪裡?”蘇群說:“關永林。他說他在磁器口一帶跑船。我沒問他住哪兒。他給了地址。就在正街後面一條巷子裡。”鄭耀先心裡把這條線接上了。關永林。磁器口。望江樓。那地方果然不是隻有一條腿。蘇群是被他們故意送到黃泥灣來的。為什麼?一個翻過舊檔、又知道江鼴假死的人,對江鼴來說就是活口。江鼴不會讓他活著離開。送到這深山裡來,不是救他,是殺他。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動手,被鄭耀先先一步到了。
鄭耀先站起來,走到蘇群面前,低聲說:“你以為江鼴會留你?你替他改過檔案,他知道你遲早會漏。他讓你來黃泥灣,是因為這裡靠江,殺完人扔進水裡,三天都浮不上來。”蘇群渾身像過了電,猛地抬頭:“不可能。我是替他辦事的!當年要不是我,他早死了!”鄭耀先說:“所以他才更不會留你。你活著一天,他那條假死的線就多一分危險。蘇群,你在電訊處幹了這麼多年,不會連這點都不懂。”蘇群臉色慘白,像被抽掉了脊樑。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鄭耀先不再逼他。他轉身走到老人面前,問:“白叔,他們讓你什麼時候帶他走?”老人說:“明早。天不亮,從黃泥灣後面有條小路,下到江邊。有船。”鄭耀先問:“船是誰的?”老人說:“一個後生。我不認識。每次都是他搖船。我只管把人送到坡上。別的不過問。”鄭耀先問:“那後生今晚在不在?”老人搖頭:“不在。他要等我的信。我屋後掛一盞小燈。燈亮,他就來。”鄭耀先和趙簡之對視一眼。趙簡之點點頭。鄭耀先說:“白叔,我今晚在這兒住。明早我陪你一起去。你把那後生叫來。見了船,你的事就完了。”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一把年紀,不怕死。可那後生還年輕。你們抓他,他活不了。”鄭耀先說:“我們抓他,不殺他。只要他說出船從哪來,往哪去。”老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那點亮已經暗下去。他說:“燈在後窗上。你們要等,就等明早。”
那一夜,三人都沒閤眼。馬小五在屋外草叢裡守著後窗。趙簡之在門後警戒。鄭耀先坐在蘇群對面,讓他把當年給江鼴改檔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蘇群全撂了。他說那年江鼴在滬西被圍,是中了他自己人打的黑槍。槍是蘇群給的。上面要江鼴死,因為他知道太多軍統和日本海軍私下接觸的事。可動手的人沒打死他,只打傷了他後頸。他被拖上船時還有氣。蘇群當時就在接應船上。是南京一個叫“秦先生”的人打電話,讓他把驗屍報告改掉,把江鼴寫成死亡。後來他調回南京,又借檔案重錄把死亡證明和處決記錄全換了。他怕過,但秦先生給的錢太多。再後來秦先生死了。他以為這事就爛了。直到前些日子,有人把半張舊照片寄到他辦公室。他一看就知道,是當年那艘接應船。照片背面寫了六個字:“江邊有船,速離。”蘇群說:“我知道是他。他沒死。他回來了。可我不敢跑。跑了就坐實了。直到老關來找我。我以為是救我,就來了。”鄭耀先聽完,沒說話。他從蘇群的話裡聽出一個人:“秦先生”。這人在南京,能一個電話改軍統的檔。這位置不低。可惜死了。死人不會開口。但死人留下的線,一定還沒斷。也許江鼴能在重慶鋪這麼大的網,靠的就是秦先生當年留下的底子。鄭耀先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眼下最要緊的是天亮後的那條船。
天剛矇矇亮,山霧從溝底漫上來。黃泥灣像被泡在米湯裡。鄭耀先和趙簡之、馬小五帶著蘇群和白叔,從土屋後門出去。老人慢騰騰走到後窗下,用一根竹竿把一盞極小的桐油燈掛了上去。那燈很舊,外面罩著個破竹簍。天沒亮時,那點黃光在霧裡極扎眼。掛完燈,老人又把他們領到一條几乎看不見的小路上。路極陡,全是碎石子。走了約莫兩刻鐘,前面傳來水聲。再一拐,就看見了江。不寬,是那條從北邊插進來的支流。水很急,泛著灰綠色。岸邊有個用幾塊石頭搭成的小碼頭。碼頭上空無一人。白叔讓眾人退到坡上的竹叢裡。然後自己坐到碼頭邊一塊石頭上,點起一鍋旱菸。鄭耀先他們藏好。過了不到一袋煙工夫,上游飄下來一條小船。船上只一個人,光著上身,頭上包著黑帕。船到碼頭前,他跳下水,把船拖到岸邊。他看見白叔,又往坡上看了一眼。白叔把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那後生就喊:“白叔,人呢?”白叔說:“在我屋裡。你去把人背來。”後生應了一聲,把船繩繫好,往坡上走。剛走到竹叢邊,趙簡之從後面撲出,一手勒住他脖子,另一手捂住他嘴。馬小五用柴刀抵住他後腰。那後生勁極大,像條泥鰍一樣掙。趙簡之差點被他掀翻。鄭耀先上去一膝蓋頂在他腿彎。人跪了下去。趙簡之用繩子把他捆了。後生被按在地上,嘴裡還罵。鄭耀先蹲下,用極低的聲音說:“別嚷。我不是要你命。我就問你,這條船是不是從磁器口下來的?”後生不答,眼睛瞪得極大。白叔在旁說:“他姓覃。人叫覃水。是望江樓後面的人。”覃水一聽白叔開口,像洩了氣,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是關哥讓我來接人。說一個瘦高個子,姓蘇。接到了就送到江北嘴下面一個小河灣。別的沒講。”鄭耀先問:“關哥今晚在不在磁器口?”覃水說:“在。他昨天從魚洞回來,沒出門。”鄭耀先站起來,看了看那條船,又看了看天。霧正在散。他轉頭對趙簡之說:“把人和船都扣下。馬小五,你去給徐站長報信。讓他帶人把望江樓後巷圍了。今晚抓關永林。”馬小五領命走了。趙簡之把覃水和蘇群都綁在船上,用黑布蓋住。鄭耀先讓白叔回家,又讓趙簡之把船劃到下游一處極隱蔽的河灣。他自己從陸路返回。走到半山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黃泥灣。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那間土屋像貼在坡上的一塊舊疤。白叔還坐在碼頭石頭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鄭耀先沒再回頭。他知道,過了今晚,江鼴的北線就要斷了。可斷了一根,江鼴還有別的。他必須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