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彌去老宅那天，難得出了太陽。
京市的冬天，陽光是稀罕物。大多數時候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層舊棉絮，偶爾飄點雪，落在地上很快就髒了。
但這天不一樣，天是藍的，淡淡的藍，像被水洗過。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落在老宅的青磚灰瓦上，落在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落在一進進院落的石板地上。
關彌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在第三進院子的魚池邊找到了關老爺子。
老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著同色的馬甲，揹著手站在池邊，正往水裡撒魚食。池子裡養著幾十尾錦鯉，紅的白的金的，擠作一團搶食吃，水花濺起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關彌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爺孫倆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爺子開口了。
“這天氣比倫敦好吧？”
關彌看著池子裡的錦鯉，表情淡淡的。
“還行吧。”
老爺子哼了一聲。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打算。”他把手裡的魚食全撒進池子裡，拍了拍手，“是，你爸混賬，你叔也不是東西——但我擺明了，這個位置以後是你的！你好歹回來裝裝樣！”
關彌沒看他。
她盯著池子裡那條最大的錦鯉，通體金色，遊得最慢，但每次魚食撒下去，它總能搶到最多。
“我有自己的計劃。”
老爺子沉默了兩秒。
他這輩子，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也就是關彌的父親，做生意還行，但做人不行，在男女關係上混賬得讓他沒臉出門。二兒子，關彌的叔叔，更是扶不起的阿斗，一把年紀了還在外面惹事，上個月剛被他壓下去一樁麻煩。
有時候他想，是不是自己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攤上這麼兩個不省心的兒子。
但上天大概也可憐他，給了他關彌。
這個孫女，從小心思就深。不像別的小孩那樣撒嬌耍賴，也不像那些名媛小姐那樣熱衷社交。她安安靜靜的，該學什麼學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不爭不搶，但該是她的，誰也拿不走。
可惜了，是個女孩。
老爺子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是他重男輕女。是這世道，對女孩太難！即使是大家族的女孩，各有各的難處。嫁人要挑門當戶對的，不嫁人要被人說閒話；管太嚴了說你苛刻，管太鬆了說你沒規矩；太強勢了沒人敢娶，太軟弱了鎮不住場子。
他看著關彌的背影。
纖細的，筆首的，站在陽光下，像一棵小白楊。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化成一聲極輕的嘆息。
“行了，”他擺擺手，“愛回不回，我管不了你。但年底家宴你得來，你媽那邊也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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