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京市的夏天從來不講道理。
七月的熱浪裹著太平洋輸送來的水汽，把整座城市蒸成了一隻巨大的籠屜。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黏膩的氣息，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像踩在融化的太妃糖上。
周令儀站在廚房裡煎蛋，油花濺起來的聲響混著窗外的蟬鳴，構成星期一早晨最尋常的背景音。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素面朝天，唇角沾了一點牙膏沫，大概是因為出門前匆匆忙忙刷牙時沒擦乾淨。
關庭坐在餐桌前看手機，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還沒系，鬆鬆垮垮地掛在領口。
京市海關司司長的日常，就是從一個會議室奔赴另一個會議室，從一個檔案堆轉移到另一個檔案堆。
“等會兒我送你去學校。”關庭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粥碗，吹了吹。
周令儀把煎蛋盛出來，放到他碟子裡，自己又回灶臺前煎第二個，“我可以自己開車的。”
“算了吧你那車技，別去給城市添堵了。”
關庭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反覆驗證的科學事實。周令儀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關庭面不改色地喝粥，連眼神都沒給她一個。
懟天懟地的關司長，結了婚嘴也依然是毒的。
周令儀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這個人一般見識。她把自己的煎蛋盛出來，坐到餐桌對面，開始吃飯。白粥配煎蛋，再簡單不過的早餐，但她吃得慢條斯理，每一口都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關庭吃完了，起身去玄關換鞋。周令儀也吃完了，把碗筷收了放進水池，拎起電腦包走出來。
關庭己經發動了車，黑色的轎車停在老宅門口，引擎低沉地響著。周令儀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把電腦包放在腳邊。
車子駛出老宅所在的衚衕，匯入了京市早高峰的車流。
天氣不太好，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但還沒開始下。空氣裡的溼度己經逼近飽和，車窗內側起了一層薄霧，關庭打開了空調，冷風呼呼地吹，周令儀下意識抱了抱手臂。
“冷了？”他伸手要去調溫度。
“不冷，就這樣吧。”
關庭收回手，沒再說什麼。
車子在二環上堵了二十分鐘，周令儀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關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擊，節奏是他最近聽的那首古典樂的節拍。車裡的沉默很自然，是那種相處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不需要用語言填補的沉默。
到了學校門口，周令儀解開安全帶，彎腰去拿腳邊的電腦包。
“就這麼走了？”關庭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帶著點不鹹不淡的意味。
周令儀動作頓了一下。她當然知道他要幹什麼，但今早被嘲笑車技的事她還沒忘。她決定假裝聽不懂。
“老夫老妻那麼甜蜜幹嘛？”她拉開車門，一條腿己經邁了出去。
關庭的手伸過來，準確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也不容拒絕。
“誒誒誒——”他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誰說老夫老妻就不需要了？感情需要培養！”
周令儀轉過頭來看他。
關庭這個人，長了一張過分周正的臉，濃眉大眼，輪廓分明，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頗為嚴肅，甚至有些不好接近。但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細紋會微微折起，整個人忽然就變得柔軟了，像一把收起了鋒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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