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兩秒，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
Peter騎到他旁邊，壓低聲音，用一種“我不會讓第三個人聽到”的音量問：“你認識她？”
金珉奎的目光從遠處那個黑色的背影上收回來，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清晨的陽光把路面的柏油照得微微發亮，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層淡藍色的薄霧中，像一幅還沒有乾透的水墨畫，邊緣是模糊的，顏色是流動的。
“不認識。”
這句話像是一個句號，結束了這個話題，又像是一個省略號，因為六十八公里的山路，足夠發生很多事情。
車隊出發了。
關彌騎在隊伍靠前的位置，金珉奎騎在隊伍的後面。他不著急超車，不著急並排，不著急做任何可能會打破此刻平衡的事情。他只是騎著，看著前方那個黑色的背影，保持著一段安全的、不會讓任何人感到不適的距離。
踩踏板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因為他累了，而是因為他想慢一點。這條路太短了，六十八公里太短了，春天太短了，一切都太短了，他想慢一點。
風吹過來，從愛琴海的方向，帶著鹹的、溼潤的、遙遠的氣息。風穿過山脊的森林，穿過公路兩側的田野，穿過騎行的隊伍，吹過關彌的帽簷，吹過金珉奎的衣領。
它在每個人身上都停留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去往下一個城市，下一片海，下一個春天。
沒有人知道風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它要到哪裡去。
就像沒有人知道，這一刻，這兩顆在地球表面緩慢移動的、彼此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距離的微小質點，在風的吹拂下，在陽光的照耀下，在車輪一圈一圈碾壓過路面的重複動作中，會發生什麼樣的位移。
沒有人知道。
騎行結束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
六十八公里的山路，從山脊到森林到海岸線，關彌騎完了全程。
她決定，下次不可能再騎這種了。
在終點停下來，關彌摘下頭盔，頭髮從帽簷下散落出來，被海風吹得到處飄。她用手攏了一下，沒攏住，乾脆放棄了，任由頭髮在風裡飛。
Peter安排的晚餐在一家臨海的餐廳。說是餐廳，其實更像是一個被葡萄架覆蓋的大露臺，幾張長桌拼在一起，鋪著藍白相間的桌布，上面擺滿了當地人自己做的食物——橄欖油浸的蔬菜、炭火烤的魚、羊肉串、各種各樣的沙拉和蘸醬，還有一大筐剛出爐的麵包，熱氣騰騰的，表面撒著黑色的芝麻，香氣飄得很遠。
一行人落座後就開始暢聊。
騎行的疲憊被酒精和食物驅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動後特有的、鬆弛的、什麼都不想計較的愉悅。
Ahmet講了一個他在騎行途中遇到的趣事——他的車胎在半路爆了，備用內胎忘在了後勤車上，是Elena把自己的備用內胎借給了他，但Elena的內胎是法式氣嘴，Ahmet的車圈是美式氣嘴，兩個人蹲在路邊研究了十分鐘怎麼把法式氣嘴塞進美式的孔裡，最後是Jean從包裡掏出了一把小刀，把孔擴大了一些，才算解決了問題。
“那可是我新買的車圈，”Ahmet摸著胸口，做出一個痛心疾首的表情，“就這麼被Jean刮花了。”
Jean舉起酒杯，用帶著濃重法語口音的英語說，“不客氣。”
所有人都笑了。笑聲在葡萄架下回蕩，驚起了幾隻停在藤蔓上的麻雀，它們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關彌坐在長桌的中段，右手邊是Elena，左手邊是一個空位——Peter原本坐在那裡，但中途被Ahmet叫去研究明天要不要再加一個徒步專案，到現在還沒回來。
她一個人坐在那個空位旁邊，不顯得孤單，因為整張桌子都在熱鬧著，她只需要偶爾笑一笑，偶爾點個頭，偶爾在別人舉杯的時候跟著舉一下，就可以完美地融入這個氛圍。
金珉奎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周圍圍了好幾個人。Ahmet剛才講完爆胎的故事之後，又拉著金珉奎聊起了土耳其和韓國的美食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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