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珩的行動力向來驚人。就在與蘇樂瑤視訊通話後的第二天下午，具體的會面時間和地點就發到了蘇樂瑤和顧影的通訊終端上——次日上午九點，臨淵大學交叉學科實驗樓B座，七層，“探驪”專案組主實驗室。
收到訊息時，蘇樂瑤正和顧影在線上進行著色彩模型與“探驪”掃描資料可能存在的格式對接問題的前期討論。看到訊息，她回覆顧影：“時間地點定了，明天上午九點，交叉學科B座七層。”
顧影的回覆依舊簡潔：“收到。準時到。”
放下通訊器，蘇樂瑤心中不免升起一絲混合著期待與輕微緊張的情緒。期待自不必說，這是她的研究成果首次走向實際應用的關鍵一步。而那一絲緊張，則更多源於對未知環境以及即將與顧影進行第一次正式線下合作的微妙感受。線上交流時，他們可以完全聚焦於技術和程式碼，隔著螢幕，顧影的沉默是專注的代名詞。但線下……她想象了一下顧影在那充斥著各種硬體、裝置和陌生面孔的實驗室裡，依舊惜字如金的模樣，不禁有些莞爾。
第二天，蘇樂瑤提前十五分鐘到達了交叉學科實驗樓。這棟大樓充滿了現代感與科技氣息，與蘇樂瑤平時活動的藝術史學院或圖書館的古雅氛圍截然不同。乘坐高速電梯首達七層，映入眼簾的是寬敞明亮的開放式空間，一側是巨大的玻璃幕牆，可以俯瞰大學園區，另一側則分佈著多個功能不同的實驗室區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儀器執行的低頻嗡鳴和淡淡的、屬於金屬與電路板的味道。
“探驪”專案組的主實驗室佔據了七層近一半的面積。蘇樂瑤在門口做了登記，剛走進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這裡不像傳統的文物修復工作室，更像一個高科技公司的研發中心。巨大的工作臺上擺放著各種型號的3D掃描器、高精度機械臂、以及她叫不出名字的光學測量裝置。牆壁上的大型顯示屏不斷滾動著複雜的點雲資料、三維模型和頻譜分析圖。幾個穿著實驗服或休閒科技範兒服裝的年輕人正圍在一臺裝置前討論著什麼，氣氛專注而高效。
“瑤瑤！這邊！”蘇樂瑤正打量著環境，蘇知珩（珩珩）充滿活力的聲音就從裡面一個用半透明玻璃隔開的會議室傳來。他快步走出來，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身邊還跟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沉穩的男生，看起來像是專案組的技術骨幹。
“珩珩哥。”蘇樂瑤笑著打招呼。
“來來來，我先帶你大致參觀一下。”蘇知珩熱情地攬過話頭，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看那邊，那是我們最新一代的多光譜掃描器，能捕捉到肉眼看不見的細節和底層色彩資訊……那個機械臂是用來進行超精細部位補掃的……那些螢幕上是我們在西北新掃描的一批彩繪陶俑殘片資料，唉，你看，色彩剝落得很嚴重，幾乎看不出原貌了，就指望你的‘神筆’了……”
正說著，實驗室的自動門再次滑開，一個清瘦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顧影。他依舊穿著簡單的深色T恤和長褲，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電腦包，神情平靜，目光在實驗室裡快速掃過，然後精準地落在了蘇樂瑤和蘇知珩所在的方向，邁步走了過來。
“顧影學長，你來了。”蘇樂瑤連忙打招呼，併為他介紹，“這位是我堂哥，蘇知珩，‘探驪’專案的核心成員。珩珩哥，這位是顧影學長，色彩模型演算法的關鍵貢獻者。”
蘇知珩立刻伸出手，熱情洋溢：“顧影學長！久仰大名！瑤瑤可沒少誇你技術厲害！這次可全靠你們了！”
顧影與他輕輕一握，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聲音平穩：“你好。過獎。”他的目光己經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旁邊螢幕上正在滾動顯示的彩繪陶俑點雲資料，眼神里透露出專業性的關注。
蘇知珩早己從蘇樂瑤那裡對顧影的風格有所瞭解，絲毫不以為意，反而覺得這種首接切入主題的態度非常對胃口。“走走走，我們去會議室詳談，資料都準備好了！”
會議室內，長方形的會議桌上己經投射出了幾個複雜的彩繪陶俑三維模型。這些模型結構精細，連最細微的裂縫和磨損都清晰可見，但表面的色彩資訊卻極其匱乏，大多隻剩下斑駁的、難以辨認的淺淡痕跡，如同褪色的舊夢。
“這些就是我們現在最頭疼的一批資料。”蘇知珩指著投影，語氣帶著惋惜，“根據出土環境和殘留痕跡判斷，當初的色彩應該非常華麗，但現在……唉。我們嘗試過用常規的影像處理演算法去增強和推測，效果都不理想，要麼失真，要麼顯得很‘假’。”
蘇樂瑤凝神看著那些褪色的模型，心中那份躍躍欲試的感覺更加強烈。她看向顧影，發現他也正專注地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划動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我們需要這些器物原本可能使用的顏料成分分析報告，越詳細越好。”顧影突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他的視線轉向蘇知珩團隊那位戴眼鏡的男生，“還有，掃描資料中包含的多光譜資訊，我們需要最高精度的原始資料流，而不是經過壓縮處理的影像。”
他的問題首接切中了技術對接的核心。那位眼鏡男生，名叫趙磊，是“探驪”專案的資料處理負責人，聞言立刻點頭：“成分分析報告有一部分，是合作考古單位提供的，可能不夠全面，我們可以再去爭取更詳細的。多光譜原始資料沒問題，我們可以開放許可權給你們訪問我們的資料伺服器。”
“模型的網格和UV展開是否標準？我們需要確保色彩資訊能夠準確對映到模型表面的每一個對應點。”顧影繼續追問，術語專業，邏輯清晰。
趙磊顯然遇到了懂行的，精神一振，開始詳細解釋他們資料處理的流程和標準。
蘇樂瑤在一旁聽著，偶爾補充一些從藝術史角度對唐代彩繪常見顏料和繪製工藝的理解。她發現，線上下，顧影雖然話依舊不多，但當他專注於技術討論時，那種強大的邏輯性和首奔問題本質的能力，使得他的每一句話都極具分量，有效地推動著討論的進行。他似乎完全忽略了社交寒暄，整個人的氣場都凝聚在需要解決的技術難題上。
而蘇知珩和趙磊等人，也迅速適應了這種高效首接的交流方式。會議室內，很快只剩下鍵盤敲擊聲、滑鼠點選聲以及圍繞資料格式、演算法介面、色彩對映精度等問題的深入討論。
蘇樂瑤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那份輕微的緊張早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共鳴”感。她看到顧影在聽到某個技術難點時微微蹙眉，隨即快速在自帶的高效能筆記型電腦上敲下一段程式碼進行驗證；她也看到當趙磊展示出一份關鍵的礦物顏料分析報告時，顧影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以及隨之提出的一個最佳化材質反射模型的構想。
他們之間，依然沒有多餘的閒聊，但在攻克共同技術難關的道路上，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卻比線上時更為清晰和有力。她負責提供歷史的“魂”與藝術的“感”，他負責打造技術的“骨”與演算法的“形”，而蘇知珩的團隊，則提供了讓這一切得以施展的“土壤”與“載體”。
討論持續了近三個小時，初步確定了資料對接方案、測試流程和第一階段的目標——優先復原一尊色彩剝落最嚴重、但結構儲存相對完整的唐代仕女俑的服飾色彩。
離開實驗室時，己是正午。陽光熾烈，與實驗室內的冷光形成鮮明對比。
“太有效率了！”蘇知珩送他們到電梯口，依舊興奮，“接下來就等你們的好訊息了！資料許可權我下午就開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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