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劃破鉛灰色的陰沉天幕,留下一道殘影。
碎魔洲的大地在下方飛速倒退,入目所見,早已不是楊諾記憶裡的模樣。
曾經星羅棋佈的村鎮,大半已化作焦黑的廢墟,斷壁殘垣上凝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痂。偶有幾間尚算完整的屋舍,也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寒風呼嘯著捲過,發出嗚咽的風聲。
官道之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逃難人流。
百姓們拖家帶口,揹著僅有的家當,眼神里滿是悲痛與惶恐,拖著踉蹌的腳步自北向南奔逃。沿途更有不少泯滅人性的匪盜,趁著混亂燒殺劫掠,哭喊聲與慘叫聲時不時從各處響起。
再往北而行,楊諾甚至見到了零星的異魔正埋頭啃食著地上的屍骸,那股血腥腐臭的氣息,即便隔著數百丈高空,彷彿也隱隱可聞。
寧雨芝緊緊攥著衣角,望著下方人間地獄般的景象,小臉煞白,嘴唇緊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另一邊的葉星雅亦是眉頭緊鎖,臉色如凝了一層寒霜。
楊諾的心也越發的沉了下去,他沒有去管地面上的混亂,如今已有異魔闖過了活死人關,卻沒有見到任何武裝隊伍進行清剿,很顯然,活死人關上的形勢,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甚至那秦雲,或許也已經身死了也說不定。
他心念一動,遁速再提一籌,三道身影如同流星般劃過天空,向著最北方飛馳而去。
越是靠近活死人關,空氣中的血腥味與雙煞之氣就越是濃郁,天地間的靈氣也越發的稀薄。
片刻後,一座橫亙在天地之間的黑色雄關,終於撞入了三人的視線。
這座佇立了數萬載的鐵血雄關,宛若一條沉睡的黑色巨龍,以血肉之軀死死扼住了北方異魔南下的通路。牆體上遍佈的深痕,那早已與城磚融為一體的黑褐色血跡,以及關下那堆積如山的屍骸,無不顯示出這座雄關數萬年來的慘烈。
可此刻,這條巨龍,正被無窮無盡的黑色魔潮瘋狂啃噬著。
城牆之下,是望不到邊際的異魔浪潮。
密密麻麻的異魔層層疊疊,有半人來高的蟑螂型異魔揹著堅硬的甲殼,順著城牆瘋狂向上攀爬;也有同樣巨大的螞蟻狀異魔悍不畏死,瘋狂衝上城頭,用巨顎啃咬著一切能見到的人和物;還有更多的,肢節猙獰扭曲的異形怪物,它們發出刺耳的嘶鳴,前赴後繼地向著城牆衝鋒,踩踏著同類的屍骸,只為衝上關牆,撕碎所有的活物。
而守在關牆上的人族守軍,放眼望去,竟只剩不到十萬之數。
這數字聽著不少,可分散在綿延無盡的雄關之上,便如同撒在黑布上的幾粒細沙,稀疏得讓人心頭髮緊。
若非碎魔洲的上古大陣對異魔有著強大的壓制作用;又若非城牆上下,還有十數倍於守軍的亡骸在瘋狂拼殺,這座雄關,恐怕早已被這無窮無盡的魔潮徹底沖垮。
那些亡骸,有的尚穿著早已破碎的鎧甲,有的卻只剩半截身軀,甚至還有一些僅剩下殘缺不全的骸骨。可即便如此,他們依舊靠著那股執念,從屍山骨海之中一次次重新站起。
它們沒有自主意識,沒有痛覺,哪怕被異魔一次次撕碎,也會一次次重新聚攏骸骨站起,揮舞著手中的兵器,或徒手憑藉骨頭,向著異魔殺去,直到骸骨徹底崩碎,靈魂徹底磨滅,才算真正的安息。
楊諾的目光,瞬間便注意到了關牆正中央的那道威武雄壯的身影。
那個身著銀墨相間鎧甲的英武將軍,身形魁梧如山,手中握著一柄闊背重刀,正瘋狂了屠戮著攻來的異魔狂潮。他的鎧甲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缺口與劃痕,原本鋥亮的甲片被黑褐色的血漬徹底覆蓋,連頭盔上的紅纓早已斷掉,僅剩下些許的紅絨還殘留在那裡。
他每一次揮刀,都會有異魔瞬間倒下,甚至偶爾還會斬出一道綿延數里的雪亮刀罡,直直斬出關外,恐怖的刀罡瞬間便將沿線的無數異魔連通遠處的大地一起劈成血泥,強大的威勢展露無遺。
可楊諾的心,卻在看到他的瞬間,猛地一沉。
百年前,楊諾第一次踏上活死人關時,這位威武的大將軍,便是一邊這般揮刀斬魔,一邊聲如洪鐘地呼喝指揮著守軍戰鬥。
但此刻,這位大將軍的面容灰敗僵硬,一雙眼眸裡只剩了一片滲人的眼白。
他一言不發,周身縈繞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凶煞之氣,沒有呼喝,也沒有指揮,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揮出手中的重刀,將衝上來的異魔盡數斬殺。
當年那個熱情款待過楊諾的活死人關統帥秦鎮嶽,此刻竟已身死,成了一個靠著執念歸來的亡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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