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步芳這叫只收人心，不求名聲。他太清楚這幫西北漢子的脾性了。
到了傍晚，大洋發完。馬步芳回到中軍大帳，脫下軍裝，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
親兵班長馬小六湊上前，遞上一杯熱茶。
“幫帶，錢全發下去了。弟兄們高興得像過年一樣。不過......三連有個新兵，叫李栓柱的，拿到錢沒笑，反倒蹲在校場邊上直抹眼淚。”
馬步芳喝了口茶，眼皮微抬。
“怎麼回事。”
“屬下打聽了。這李栓柱是河州鄉下招來的。家裡就一個老孃，得了嚴重的肺癆，天天咳血。他當兵就是為了混口飯吃。今天雖然分了五塊大洋，可城裡藥鋪的西洋特效藥貴得離譜，一副藥就得十塊大洋。他那點錢，根本不夠抓藥救命。這小子正犯愁呢。”
馬步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去後勤處，支五十塊現大洋。再去城裡回春堂，砸開門，抓兩包治肺癆的最好藥材。備馬。”
馬小六愣了一下，趕緊領命去辦。
夜色深沉，秋風蕭瑟。西寧城外的貧民窟，一片低矮的土窯洞錯落有致。這裡住的全是逃荒來的難民和窮苦百姓。
李栓柱家的破窯洞在最邊上。窯洞連扇像樣的木門都沒有，只掛著半截破草簾子。裡面透出昏暗的油燈光，伴隨著一陣接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李栓柱蹲在土炕邊，手裡死死攥著那五塊大洋，看著面如金紙。咳得吐血的老孃，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您撐住。兒子明天就是去搶，也給您把藥搶回來！”李栓柱咬著牙，發狠地說道。
就在這時，窯洞外的破草簾子被掀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李栓柱猛地回頭，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刺刀。
昏暗的燈光下，站著兩個人。當先一人，穿著灰布長衫，頭戴氈帽。身後跟著一個精壯的漢子，手裡提著幾個紙包。
李栓柱定睛一看，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幫......幫帶！”
馬步芳沒有理會李栓柱。他邁步走進這股散發著黴味和藥渣味的破窯洞。目光掃了一眼土炕上奄奄一息的老婦人。
馬步芳微微偏頭。馬小六走上前，把手裡的兩個大紙包和一個月白色的布袋放在破木桌上。
“這是回春堂最好的肺癆藥。布袋裡是五十塊現大洋。”馬步芳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李栓柱整個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著桌上的藥和錢，腦子裡嗡嗡作響。在這人吃人的年月，長官不克扣軍餉已經是菩薩顯靈了。誰見過堂堂二少爺，大半夜親自摸黑到一個大頭兵的破窯洞裡送錢送藥？
“幫帶......您這是......”李栓柱結結巴巴，眼淚瞬間決堤。
“大通山剿匪，你雖然沒砍下人頭，但衝鋒的時候沒退縮。第一營不養孬種，也不虧待有孝心的人。”馬步芳轉過身，走向窯洞口。
“這錢算是我借你的。治好你孃的病，回營裡給老子好好練兵。上了戰場，把這條命還給我。”
說完，馬步芳掀開草簾子，大步走入黑夜。絕不多留半步，也不聽李栓柱的千恩萬謝。
李栓柱跪在地上，聽著外面遠去的馬蹄聲。他猛地轉過身，朝著馬步芳離開的方向，把頭重重地磕在泥土地上，磕得砰砰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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