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奇來了。
他比三日前在堤上時更加憔悴不堪。
官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滿泥點,下襬被什麼東西掛破了一道長口子也顧不上。
眼眶烏黑深陷,臉頰瘦削,嘴唇乾裂出血痂。
唯有一雙眼睛,佈滿了紅血絲,卻依舊亮得灼人,掃視之處,竟讓喧囂為之一滯。
他沒有坐那把唯一的圈椅,而是首接站到了公案前,嘶啞著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都靜一靜!本官馬世奇,就在這裡!有什麼話,當著本官的面,說!”
人群稍稍安靜,各種目光——懷疑的、憤怒的、期待的、麻木的——聚焦在他身上。
一個壯碩的漢子率先喊道:“縣尊!劉家憑什麼領的米比我家多三升?!”
馬世奇眼皮都沒抬,從旁邊書吏手中抽過一本冊子,迅速掃了一眼,厲聲道:
“陳大進!你家五口人,劉老栓家八口人!
多三升?本官還覺得給少了!再胡攪蠻纏,今日你家口糧減半!”
陳大進一噎,漲紅了臉,嘟囔著退後。
一個婦人哭嚎:
“縣尊老爺,我家分的全是苞谷、馬鈴薯,老劉家卻有大米!這不公啊!”
馬世奇看向她,又看看冊子,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
“王家媳婦,你家三個兒子都是壯勞力!吃幾天粗糧,餓不死!
高老西傢什麼樣?兩個六十多的老人,三個不滿十歲的娃,就他一個瘸腿的勞力!
大米不先緊著這樣的家,難道給你家壯漢吃了長膘?人心都是肉長的!”
那婦人被噎得說不出話,周圍也有人低聲議論,覺得在理。
一個乾瘦老頭梗著脖子喊:
“淹成這樣,補償不來,當時就不該走!死也死在家裡!”
馬世奇猛地一拍公案(其實沒什麼力氣,但氣勢駭人):
“不走?不走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本官嚷嚷?早餵了黃河王八了!
你的命,你全家的命,就值那幾畝淹了的田?”
老頭被他氣勢所懾,縮了縮脖子。
又有人低聲傳播“替死鬼”的言論。
馬世奇耳朵極尖,立刻指向聲音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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