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散席，滿堂喧囂漸漸落定。一大家子人挪到偏廳喝茶閒話。
爐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茶香混著炭火的暖意，把整個屋子燻得暖烘烘的。
大姐沈佩文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盞茶，正跟宋清韻閒談，話題繞來繞去總離不開孩子們。
沈知閒生怕自己在廳裡多坐片刻，又被大姐挑出半句錯處擠兌。他不敢久留，悄悄起身退出廳堂，一個人沿著廊下青石小徑慢慢閒逛。
暮色沉落，晚風微涼，庭院樹影婆娑，落了一地細碎斑駁的暗光。
正當他百無聊賴地琢磨著要不要回房睡覺時，遠遠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踏碎靜謐，由遠及近。沈知閒抬眼望去，只見沈巍然一身戎裝，風塵僕僕立在月門之下。
他剛從司令部應對完城外軍演歸來，軍靴沾著未乾的塵土，衣料帶著野外夜風的涼意，眉眼覆著一層深重的疲憊，周身氣場沉斂肅冷，比平日更添幾分壓迫感。
自北三省易幟之後，邊境局勢一日緊過一日，關東軍的步步施壓從未停歇。
此番關外大規模軍演，更是來得非同尋常，對方破天荒出動重炮與坦克，整場演習的防禦佈防、推進路線、火力點位，盡數復刻了北新城牆的街巷佈局與防務體系。
赤裸裸的武力威懾，不加半分遮掩，明晃晃對著沈家鎮守的北新城虎視眈眈，邊境緊繃的局勢早己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
沈知閒看著兄長倦極難掩的模樣，心頭一軟，立刻收斂心神，上前半步，乖乖垂首問好：“大哥。”
沈巍然腳步微微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夜燈高懸，暖黃的光暈淺淺灑落，將少年清俊的側臉籠得溫潤柔和，一派乖順沉靜。
沈巍然目光落於他細軟的發頂，眼底的風雪沉冷稍稍散去幾分。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沈知閒的頭髮，全程未發一言，只以溫柔動作回應。緊繃的軍務、關東軍的重壓，早己將他層層裹挾，疲憊浸透筋骨，讓他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幾近耗盡。
微涼的觸感落在髮間，沈知閒微微一怔，連忙快步追上前兩步，乖乖跟在兄長身側，一同邁入廳堂。
沈巍然順勢落座在門邊的鞋凳上，滿身風塵皆是奔波勞碌的痕跡。
見兄長身姿疲憊、脊背緊繃，沈知閒上前，依著規矩屈膝蹲身，小心翼翼替他褪下沾滿塵土的軍靴，換了乾淨軟底布鞋。
沈巍然垂眸，看著少年乖巧懂事的模樣，連日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難得洩出一絲暖意。沉寂片刻，他才壓下喉間的乾澀，輕聲開口：“今日端午，吃粽子了嗎？”
沈知閒聞言立刻點頭：“吃了，伙房包的蜜棗粽，我吃了兩個。”
沈巍然稍作整理，便上前對著大姐沈佩文與大姐夫頷首問好。
沈佩文看著他滿身風塵，眉眼間皆是倦色，溫聲開口詢問：“剛回來，吃過晚飯了嗎？”
他奔波整日，半點吃食都未沾過，可眼下闔家閒適安穩，他不願因自己打亂眾人興致，便壓下腹中飢乏，淡淡應聲：“在司令部吃過了。”
大姐點點頭，沒再多問。倒是馬靜怡忽然想起什麼來，一拍手：“對了！大舅舅！今天下午有位陸先生送了蛋糕來！說是節禮，但是舅舅不在家，他就沒進來。”
她轉向管家陳伯，“陳伯，蛋糕擱哪兒了？快拿來切了吧！西洋蛋糕隔了夜就不能吃了！”
陳伯應了一聲，轉身去取。不多會兒便端著一隻精緻的白瓷托盤進來，上面擱著一隻奶油蛋糕，裱花精緻，光是瞧著就甜絲絲的。
馬靜怡張羅著切了，先遞給沈巍然一塊。沈巍然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沒有立刻吃，而是端起來，偏過身，遞到了沈知閒面前，藏著一絲不輕易外露的偏愛。
沈巍然心裡清楚，這般新式點心，帥府素來少見。只有宋清韻偶爾在家時會買了給沈知閒嚐鮮，除此之外，府中從來不會特意置辦。可宋清韻一年到頭在孃家時間多，帥府難得有這種甜膩的點心上桌。沈知閒一愣。抬眼望向那塊蛋糕。雪白細膩的奶油裹著糕體，點綴著幾顆鮮紅櫻桃，在暖燈下泛著溫潤透亮的光澤，甜香嫋嫋，他眼底掠過一絲動容，指尖微微抬起，最終還是硬生生剋制住，沒有去接那塊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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