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終於將白日的喧囂與血腥悄然吞噬。
府邸深處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規律地迴盪。
沈巍然處理完父親出殯的最後一樁事宜,屏退了所有隨從。連日來的精神緊繃、權力更迭的暗湧、以及白日里那場猝不及防的刺殺與死亡,幾乎耗盡了他的心力。濃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浸透了他的西肢百骸,太陽穴也突突地跳著疼。
他本該立刻回去休息,前方還有無數硬仗要打,他的身體需要休息。
可他的腳步,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穿過層層疊疊的庭院廊廡,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座最為偏僻的西小院。
那個第一天踏入帥府,就在他眼前失去了母親的少年……那張與父親依稀相似、卻寫滿驚惶與淚痕的臉,在他冷硬的心緒間,劃下了一道無法忽略的痕跡。
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迴響,一如他此刻冷硬的心境。西小院是帥府最偏僻的院落,常年空置,透著一股陳舊的寂寥。
他走到西小院門口,負責照料的老媽子正守在外面,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臉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惶恐與為難。
“少帥,”她壓低聲音,措辭小心謹慎,“裡頭那位……小少爺,”她含糊地選了個稱呼,顯然不確定該如何定位這位新來者的身份,“哭了小半日,方才實在是乏了,才睡著。廚房送來的牛奶和清粥,一動都沒動,許是嚇著了,也沒胃口。我們……我們也不知他平日愛吃中式還是西式的,就都備了一些...”
沈巍然腳步未停,只從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嗯”,算是知道了。下人這片刻的遲疑和那個模糊的“小少爺”,像一根微小的刺,輕輕紮了他一下,讓他心頭那股無名的煩躁又添了一分。
他推開門,沒有點燈,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看到了蜷縮在床榻上的小小身影。
沈知閒睡著了,但睡得極不安穩。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在月華下泛著細碎的微光。他白皙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嘴唇緊抿,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抽噎,像一隻受傷後舔舐傷口的小獸。
沈巍然靜立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沈知閒完全籠罩。他目光復雜地審視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弟弟”。麻煩嗎?毋庸置疑。
父親風流,散落在外的骨血並非僅此一例,除了嫡親的姐弟,他何曾將那些所謂的“手足”真正放在眼裡。
可這個不同。
雲袖撲身擋槍那決絕的一幕,以及懷中生命急速流逝的觸感,像一根燒紅的鐵刺,不僅扎透了他心頭的壁壘,更烙下了一個滾燙的印記。那不是簡單的恩情,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用性命換來的責任。
“嘖,還真來了個天仙似的弟弟?”
一個戲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沈巍然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只有他同父同母的嫡親二弟,沈浩軒。
他斜倚在門框上,一身酒氣混著脂粉香,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這副紈絝子弟的做派,是打小被父親寵出來的,至今改不了,北新城的三教九流,沒他不熟的。
沈巍然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這小子二十歲時,父親實在看不下去,怕他丟了沈家的臉,硬塞進講武堂,本意只是找個地方圈著他。誰承想,沈家血脈裡那股打仗的天賦硬是壓不住,沈浩軒在作戰指揮方面竟展現出驚人悟性,連教官和老帥都刮目相看。如今也在父親舊部裡帶著一支隊伍,前些時日沈巍然能順利收攏各方勢力,這小子在暗處沒少用他那些“不上臺面”卻極其有效的手段建功。
能力是有的,甚至堪稱左膀右臂,可這副浪蕩子的皮囊,沈巍然怎麼看都覺得礙眼。
沈浩軒那雙精亮的桃花眼正饒有興致地掃過床上的沈知閒,讓沈巍然心底莫名升起一絲不悅。
沈巍然眉眼間的最後一點溫度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的陰沉。
沈浩軒渾不在意地踱步進來,湊近床邊,仔細端詳著沈知閒的臉,誇張地低語:“哥,這模樣,比百樂門的頭牌清倌還標緻……娘哎,這要是個妹妹多好!”
他話語輕佻,眼神卻在沈知閒哭腫的眼角和攥緊的被角上停留了一瞬。
床榻的震動和近在咫尺的交談聲驚擾了淺眠的沈知閒。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茫然地睜開眼。驟然映入眼簾的兩個陌生高大的男子,尤其是湊得極近、帶著一身酒氣的沈浩軒,讓他瞬間驚醒,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縮去,蜷起身子,滿是警惕與恐懼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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