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堯走了進來。
他抬眼淡淡掃了沈巍然一眼,唇角若有似無地微微勾起一點弧度。笑意淺淡不明,不像是真心含笑。
沈巍然被這目光看得心底莫名發怵。他猜不透父親眼底的深意,只清楚這般似笑非笑的注視,從來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父帥。” 他垂手立在一旁,語氣恭謹溫順,“茶剛沏好,您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其堯沒有應聲。
他緩步走到椅旁落座,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去浮在表面的茶沫,卻不急著喝。
只靜靜端著茶盞,目光隔著嫋嫋升騰的熱氣,依舊牢牢鎖在沈巍然身上。眼神沉沉,像在審視一個不夠聽話、尚需調教的孩子。
沈巍然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得垂下眉眼,低聲開口:“我去給您擰塊熱毛巾擦臉。”
說罷轉身走進洗漱間,擰好溫熱的毛巾出來,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沈其堯面前。
沈其堯伸手接過,隨意擦了把臉,便將毛巾隨手擱在桌案上,依舊沉默不語。
沈巍然見狀,又默默去打了一盆溫熱洗腳水,輕輕端到父親腳邊。他屈膝蹲下,小心替沈其堯褪去鞋襪,穩穩將他雙腳浸入溫水裡。
沈其堯感受著水溫不冷不熱,恰到好處的愜意。
沈巍然就這般低著頭蹲在地上,動作輕柔周到,溫順恭謹,一副全然盡心侍奉長輩的模樣。
沈其堯居高臨下,垂眸看著身前蹲下的兒子。
少年垂著頭,露出一截白淨纖細的後頸,雖然在講武堂歷練了兩年,長高了不少,但依舊是少年模樣,薄薄衣衫下,肩胛骨的輪廓隱隱勾勒出來,清瘦單薄。
他溫順得像只貓兒,乖巧聽話,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沈其堯望著這副刻意恭順的模樣,心底非但沒有半分鬆動,眼底的陰沉反倒愈發濃重。
忽然,他低低冷笑了一聲:“大少爺這是在裝什麼模樣?”
沈巍然放在水面上的手驟然一僵,指尖凝在半空,沾著晶瑩水珠,再也落不下去。
“方才在院子裡,你張口叫的是什麼?”
沈其堯語調慢條斯理,彷彿在隨口閒談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沈巍然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心裡清清楚楚明白父親所指何事。
他剛才喊的是規規矩矩的 “父帥”。
可方才楚泊遠對著楚鎮山那一聲親暱自然的 “爹爹”,嗓音透亮,情意真切,像是從心底釀出的蜜糖,甜得熨帖,也亮得刺眼,狠狠撞進他眼裡,更撞進沈其堯心裡。
他垂著眼瞼,緘默不語,無從辯駁。
“怎麼?” 沈其堯語氣驟然涼了幾分,帶著淡淡的譏諷,“在講武堂讀了兩年書,翅膀硬了?在人前也要下我面子了?”
說著,他緩緩將腳從溫熱水盆裡抬起,水珠順著腳背腳踝緩緩滑落,滴在盆沿,發出嗒嗒輕響。
沈巍然依舊低著頭,下意識伸手想去托住他的腳,放回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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