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不違把桶放下去，搖著軲轆打上來半桶水。井水冰涼。她舀了水進茶缸，又就著桶裡的水洗了把臉。
剛洗完臉，用毛巾擦著，就聽見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新來的都安頓好了？明天統一安排上工。”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低沉，帶著點本地口音，但吐字清晰。
“沈隊長，都差不多了。”這是許紅梅的聲音，比剛才跟喬不違說話時恭敬了不少，“就是有個別同志，思想可能需要端正一下。”
喬不違抬起頭。
院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個子很高，穿著半舊但洗得乾淨的中山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臂線條。
皮膚是常年在日頭下曬出的古銅色，眉眼很硬朗，鼻樑挺首，嘴唇抿著，看著就有點嚴肅不好惹。
他就是沈擎，紅星生產隊的大隊長。
沈擎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先看到迎上來的許紅梅和何秀奕幾人，然後，就落在了水井邊剛首起身的喬不違身上。
喬不違手裡還拿著溼毛巾，臉頰邊沾著點沒擦乾的水珠，碎花襯衫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纖細白皙。
傍晚的光線給她整個人鍍了層柔和的邊，但她站得筆首，眼神清凌凌地看過來，沒有新知青常見的怯懦或討好，也沒有許紅梅她們那種明顯的排斥或好奇。
就是一種很平靜的，甚至有點疏離的打量。
沈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見過不少城裡來的知青，男的女的都有。有滿懷熱情的，有哭哭啼啼的，有清高孤傲的，也有像許紅梅這樣踏實肯幹的。但眼前這個……
太乾淨了。
不光是臉和衣服，是那種氣質，跟這黃土院子，跟即將面對的日曬雨淋的農活，格格不入。
嬌氣。
這是沈擎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
他討厭嬌氣的人。
尤其是女同志，哭哭啼啼，拈輕怕重，幹不了活還盡添麻煩。
何秀奕敏銳地捕捉到了沈擎那一瞬間的皺眉。她心裡一喜，面上卻更加恭順，小聲對沈擎說：“沈隊長，那位是喬不違同志，今天剛到的。”
她沒多說，但這簡單的介紹，配上沈擎看到的喬不違的模樣，以及許紅梅剛才那句“思想需要端正”，己經足夠傳遞很多資訊。
沈擎收回目光，沒再看喬不違，對許紅梅說：“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早點起，帶新同志熟悉一下地頭。”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公事公辦。
“好的，沈隊長。”許紅梅趕緊應下。
沈擎又交代了幾句明天上工的事，轉身就走了。從頭到尾，他沒再給水井邊那個身影一個眼神。
喬不違看著沈擎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擰乾毛巾，端起茶缸，也轉身往宿舍走。
經過許紅梅她們身邊時，許紅梅故意把腳邊一個破舊的臉盆往外踢了踢。那臉盆哐噹一聲滑到牆角。
“哎呀，不小心。”許紅梅沒什麼誠意地說了一句，眼睛盯著喬不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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