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奶奶的眼睛往沈礪川身上看去,目光遲緩而渾濁。時念連忙拉著沈礪川上前:“陳奶奶,這是我男人,他叫沈礪川。”
沈礪川也連忙在時念的旁邊蹲了下去,姿態放得很低,聲音誠懇:“奶奶!”
陳奶奶看了沈礪川一會兒,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欣慰:“好啊……有人能保護念唸了……我下去也能跟你奶奶好好說道說道了……”
頓了頓,陳奶奶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彷彿抽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對著沈礪川,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艱難:“娃啊……念念小時候跟著她奶奶吃了不少苦……小小的人跟著她奶奶上坡下坎的,颳風下雨的,沒少受罪……你可要對念念好啊……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沈礪川連忙應聲,聲音堅定如鐵:“奶奶請放心!念寶就是我的命,我一定會拿命去愛她的!絕對不會讓別人欺負她!”
陳奶奶費力地拉住沈礪川和時念的手,顫顫巍巍地放到一起,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一定要……好好的……”
突然,陳奶奶拉著時念的手,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攥著時念的手腕,聲音輕得像一片飄落的枯葉,卻又字字清晰:“念念啊……前段時間我看見你奶奶了……她讓我告訴你,一定要對你爸好……不要為難他,就當……還了她的養育之恩了……”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中似乎有淚光閃動,又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她還說……她們祖孫虧欠你的……她下輩子……還……”
時念一愣,看到奶奶了?她也只是愣了一瞬,畢竟她都是魂穿過來的,還有什麼事是不能相信的?這世間多的是玄妙之事。
只是那句“她們祖孫欠她的”,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入時念的心尖,難道原主奶奶知道小時念的事情了?
原來血脈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不管隔了千山萬水還是多少個世紀,總能冥冥之中找到她想找到的人,跨越生死,跨越時空,將那些未說完的話、未還清的債,一一傳遞。
想到奶奶託夢也放不下時建國這個兒子,時念無奈地嘆了口氣,心頭五味雜陳。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人都死了還放心不下,也不知道時建國上輩子修了什麼福、走了什麼狗屎運,能遇到這麼好的媽。
時念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最終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卻又無比堅定:“奶奶……我知道,我會對爸好的。他這次也回來了,我會帶他去看奶奶的……您放心。”
時念這時候的心情非常複雜,看著陳奶奶毫無生氣的樣子,她什麼也做不了。一進房間她就問了系統,靈泉水能不能治療,小包子卻說,陳奶奶是生命走到盡頭了,回天乏術。
突然,陳奶奶攥著時念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力道大得時念都覺出幾分刺痛。她在床上劇烈地顫抖起來,整個人如同深秋枝頭上最後一片枯葉,在寒風中簌簌發抖。時念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奶奶!奶奶!”
可陳奶奶卻愈發激動,嘴唇翕動著,像是有什麼話要交代,喉嚨裡卻只發出幾聲赫赫的氣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奶奶!奶奶,您怎麼了?”時念見她這般模樣,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慌得手足無措。
“媽!媽!”陳奶奶的幾個兒子也撲到床前,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
沈礪川察覺到不對,一個箭步上前,雙手交疊在陳奶奶胸口,開始做心肺復甦。可陳奶奶的反應卻越來越微弱,漸漸地沒了動靜。伯孃幾人站在一旁,捂著嘴嗚嗚地哭了起來。沈礪川看著氣息全無的陳奶奶,緩緩鬆開了手,沉默地朝時念搖了搖頭。
隊長几人也急忙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脈搏,人己經安靜了下來,沒有了呼吸,雙眼也闔上了。一個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逝了。
大隊長“撲通”一聲跪在陳奶奶床邊,撕心裂肺地喊著“媽”,痛哭失聲。屋裡的小輩們見狀,齊刷刷跪了一地。時念和沈礪川也跪了下來。老太爺在此時從門外走進來,立在床前凝視了陳奶奶片刻,原本佝僂的脊背驟然挺首,周身氣勢陡然高漲,聲如洪鐘:
“陳氏自從嫁入我時家,一生勤懇厚道、待人良善,今日仙逝,塵緣己盡。你不必再為後輩掛懷,踏踏實實往西走,莫回頭!後世子孫會謹記你的品性,踏實做人!”
說完,老太爺轉身對著跪了滿地的後輩們,沉聲道:“都起來吧!好好操辦一場後事,讓陳氏走得更安心些!”
時念被沈礪川攙扶著站了起來。親眼看著一個生命在眼前消散,她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陳奶奶大限將至,可真正目睹這一刻,還是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捂著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沈礪川緊緊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低聲道:“念寶,別難過。陳奶奶是去見你奶奶了,她是笑著走的。”
沈礪川早己見慣了生死,對生命的消逝雖有敬畏,卻也能保持冷靜。可時念年紀小,從未經歷過這些,看著她傷心欲絕的樣子,他只能沉默地抱著她,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
整個村子基本都是時家旁支分出去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宗族。雖然有幾戶外來定居的,卻終究越不過時家的根基。沒一會兒,全村人都趕來了。如今破除封建迷信,不許誦經祈福,但時家自有傳承的嗩吶隊,一曲悲愴的嗩吶聲響徹村莊,恭恭敬敬地送了陳奶奶最後一程。
這個時候還沒有火化一說,棺材也是提前就備好的,幾個嬸孃給陳奶奶換好壽衣,由至親抬入館中,蓋上繡著仙鶴祥雲的背面,由陳奶奶的大兒子為首一個一個的小輩挨個走過館缽看陳奶奶一眼,這才合上棺蓋,算是親人之間做了最後的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