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眼鏡架在鼻樑上,西裝外套敞著,裡面的白襯衫領口己經被汗洇出一圈深色。
文學系系主任,趙德明。
他身後跟著兩個中年人,一個夾著資料夾,一個手裡攥著一串鑰匙,三個人的步速完全一致,像排練過一樣。
趙德明衝到桌前,氣都沒喘勻,目光在蘇長青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一把抄起學姐手裡的登記表。
動作快得學姐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的墨痕。
“蘇同學是吧?”
趙德明的臉上堆起一層又一層的褶子,嘴角往兩邊咧著,眼角的紋路全擠到了一起,露出的笑跟平時在課堂上那副冷臉判若兩人。
“你的手續己經全部辦好了,宿舍也安排了最好的,我親自帶你去!”
他把登記表往身後一遞,夾資料夾的中年人趕緊接住,動作麻利得像接力賽。
學姐愣在原地,筆還懸在半空中,墨水滴了一滴落在白檯布上,暈開一個黑點。
趙德明,中文系出了名的鐵面閻王,上學期有個研三的博士論文被他打回去改了七遍,改到那學生在辦公室門口哭。
就這麼個人,現在對著一個大一新生彎腰點頭,聲音都甜了兩個度。
蘇長青沒說話,口罩上面那雙半闔的眼掃了趙德明一眼,又掃了他身後那兩個人一眼。
“走吧。”
他彎腰拎起自己的塑膠袋,另一隻手拖著行李箱的拉桿,轉身就走,連大箱子都沒管。
趙德明趕緊衝身後使了個眼色,攥鑰匙的中年人三步跨上來,一手拎起地上那個大行李箱,另一手還想去接蘇長青手裡的塑膠袋。
蘇長青側了下肩膀,避開了。
塑膠袋裡的礦泉水瓶晃了兩下,旺雪餅的包裝發出窸窣的響聲。
趙德明在前面引路,腰彎著,半側著身子,時不時回頭確認蘇長青跟上了沒有,嘴裡還在說著什麼“宿舍朝南,採光好,熱水器是新換的”之類的話。
蘇長青一個字沒接。
他拖著拖鞋走在教學樓和宿舍區之間那條梧桐道上,衛衣帽子壓得低的,步子慢悠悠,塑膠袋在腿邊一下一下晃著。
路右邊的花圃裡蹲著兩個穿灰色工服的人,手裡攥著園藝剪,剪刀對著一叢冬青開合,但視線不在冬青上。
左前方教學樓C棟的臺階上坐著三個背帆布書包的年輕人,書本攤在膝蓋上,一頁沒翻,眼珠子的方向跟身體的朝向差了十五度。
路盡頭的垃圾桶旁邊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藍色工裝,左胸口袋裡插著半截抹布,手裡的掃帚在同一塊地磚上來回掃了六遍,那塊地磚己經乾淨得能反光了。
還有兩個“路過的學長”,走得很慢,慢到不合理,手裡拿著手機但螢幕是黑的。
蘇長青的步子沒變,目光沒動,口罩下面的嘴角歪了一下。
十三個。
他在心裡數了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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