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比頭曼還要老,頭髮已經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披散在肩上。
他臉上那些代代相傳的青黑色咒紋幾乎快要被皺紋吞沒了,乾枯的手指握著一根用獸骨磨成的法杖。
從頭曼的父親在位時他就在王庭裡當祭司,做了大半輩子的占卜和祭祀。
可自從劉邦的訊息傳來,他每天都在燒骨占卜,把羊肩胛骨扔進火裡看裂紋,一連燒了幾十塊骨頭,又宰黑牛祭天通神,祈求草原上的諸神賜下降服“巫術”的良策。
可天穹沉默,毫無回應。上天好像不在了。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對頭曼單于緩緩搖了搖頭。
那頭搖得很慢,像是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
頭曼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這滿帳沉默的當口,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皮袍,腰間繫著一條鑲銀的束帶,腳上的牛皮靴踩在氈毯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的臉輪廓分明,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在炭火映照下閃著幽暗的光。
太子冒頓。
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徑直快步走到頭曼單于面前單膝跪下。
動作利落乾脆,帶著一種在月氏王庭裡被反覆訓練出來的精準分寸。
“父王。”他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兒臣聽聞連日報訊,南方諸部接連降服,那個自稱劉邦的中原巫師已逼近北境。
父王連日操勞,諸事難斷,兒臣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頭曼單于看著他,對這個兒子,他心中的情緒很複雜。
曾經他確實把冒頓當做繼承人來培養,後來自己最喜歡的閼氏生了小兒子。
就起了新念頭,想讓小兒子成為太子,把冒頓送到月氏做質子,又派兵攻打月氏,想借月氏之手殺掉冒頓。
沒想到冒頓居然逃了出來,回到這裡。
“講。”
冒頓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中眾人,平靜地開口。
“兒臣之計,以退為進。那個劉邦在河西推行的那些規矩,父王可曾仔細看過?
他每收一個部落,都只殺不服從者,然後從降部中扶一個聽話的新首領替他管著。
讓有能者居上,他顯然不止想靠刀劍立威,還想靠規矩立信。
他不殺主動降者,不但不殺,還會優待。”
頭曼單于說見兒子居然是這個態度,心中不悅。
冒頓倒不理會父親的不悅,反正他早就討厭自己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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