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駒一到,大華染廠的三個股東算是齊了。
三個人聚在廠裡,自然要碰個頭,把該商量的事捋一捋。開會之前,陳壽亭往李耀祖身邊一站,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嘴裡嘖了一聲,說:“耀祖,你看看人家盧大少爺。”他朝盧家駒努了努嘴,“走到哪兒都是西裝革履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來,人家一看就知道,這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你再看看你——”
陳壽亭說著伸手拽了拽李耀祖的袖子。
李耀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布長袍,腳底下蹬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往那兒一站,跟個賬房先生似的。
“這回了國了,西裝也不穿了,皮鞋也扔了,整天弄個長袍馬褂,跟個小老頭一樣。你說你才多大歲數?”
盧家駒站在旁邊聽見了,沒接話,矜持地笑了笑,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他這會兒跟陳壽亭還沒到後來那種好得跟親兄弟一樣的程度,多少還有些生分,說話做事都留著分寸。陳壽亭說他西裝革履,他心裡其實挺受用,但也不表露出來,就那麼端著。
李耀祖擺了擺手,一臉不在乎:“啥留洋不留洋的?留洋不也得幹活?西裝那玩意兒綁在身上,胳膊腿都伸不開,還是這一身舒坦。”
他說的是真心話。回來這些日子,他天天在車間裡泡著,爬機器上鑽機器下的,穿西裝那純粹是找罪受。長袍馬褂看著老氣,可寬鬆,抬胳膊邁腿都利索,蹲下站起也不勒得慌。李耀祖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又說:“我現在算明白了,衣裳這東西,自己穿著得勁比啥都強。”
陳壽亭笑著搖了搖頭,也不跟他掰扯。三個人說說笑笑,往陳壽亭那間大辦公室走去。
陳壽亭的辦公室在廠房的二樓,窗戶正對著院子,一低頭就能看見工人進進出出。屋子裡陳設簡單,一張大榆木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色樣和布料樣品,角落裡摞著幾匹樣布。三個人坐下,陳壽亭也不廢話,把這段時間廠裡的情況簡略地跟盧家駒說了一遍。
從工人進廠到培訓,從機器除錯到染料準備,他一條一條地講,也不管盧家駒聽不聽得懂。盧家駒坐在那兒,確實聽得似懂非懂,不過臉上倒是一首端著認真聽的樣子。陳壽亭心裡明白,這位盧大少爺就是個甩手掌櫃的命,但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該說的話一樣不能少。
正說著,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蘇端著茶盤進來,給三個人上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時下流行的女學生裝,淺藍色的短襖配黑裙子,頭髮梳成兩條小辮子,辮梢扎著素淨的頭繩。整個人站在那兒,青春明媚,大大方方的,一點不扭捏。她先把茶端到陳壽亭面前,輕聲說了句“六哥您用茶”,然後轉到盧家駒那邊,雙手捧著茶杯放在桌上,“盧少爺,您的茶。”
盧家駒本來正在那兒似懂非懂地聽著,這姑娘一進門,他眼神就不對了。
最後一杯茶端到李耀祖跟前。蘇蘇彎腰放茶杯的時候,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嘴角都微微往上翹了翹,相視一笑,什麼話也沒說。蘇蘇放下茶,端著空托盤轉身出去了,腳步輕快,辮子在背後輕輕晃著。
盧家駒的目光追著人家,一首追到門關上,還扭著脖子往後看。
陳壽亭撇了撇嘴,斜著眼看向李耀祖。李耀祖可不慣著他這毛病,抬起腿,照著盧家駒大腿上就踹了一腳。
“看什麼呢?”
這一腳不重,但踹得突然,盧家駒“嘶”了一聲,回過神來,倒也沒惱。他跟李耀祖本來就熟,倆人留洋時候就認識,這種動手動腳的事早就習慣了。
他拍了拍大腿上的灰,轉過臉來,眼睛裡全是好奇,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說耀祖,咱們廠裡什麼時候找了這麼一位小姑娘?長得還真漂亮,我也算見過不少女學生了,能趕上這位的還真不多。”
李耀祖瞪了他一眼,抬起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尖。
“好看也跟你沒關係,那是我的,明白不?”
盧家駒一下子瞪大了眼,身子往後一仰,臉上寫滿了吃驚:“不是,耀祖,你結婚了?就——就跟這麼小的小姑娘結的婚?你這也太——你家老爺子知道嗎?”
李耀祖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我是結婚了,跟她姐姐結的婚。這是我小姨子,以後也是我老婆,明白嗎?你少打主意。”
這話一出來,盧家駒的表情更精彩了,嘴張了張,又閉上,最後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你也夠可以的,霸佔人家姐妹倆。我說耀祖,你這就是吃著碗裡的還佔著鍋裡的,這事兒辦得可不怎麼地道。”
李耀祖跟盧家駒說話從來不用客氣,又瞪了他一眼:“你管著嗎?”
陳壽亭在旁邊看這倆人越說越不像話,輕咳了一聲,手指敲了敲桌面:“差不多得了,咱們說說正事吧。”
兩人這才收回話頭,各自正了正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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