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到底沒跟滾石簽下合作，可來來回回接觸了這麼幾趟，他倒覺得滾石唱片的老闆張培仁是個挺不錯的人。
說滾石其實不太準確，應該叫魔巖唱片——算是滾石駐京城的牌子，張培仁掛帥。這人有個英文名，叫蘭迪。李宗盛那首《和自己賽跑的人》裡頭有一句，“親愛的蘭迪，請聽我說”，唱的就是他。
張培仁祖籍北京，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後來去了臺灣，他是在臺灣出生的。可骨子裡那股北京人的勁兒沒丟，跟程建軍聊起天來對路得很。
兩人喝過好幾回酒，聊音樂，聊市場，聊內地這幫年輕人的勁兒，一聊就是大半宿。關係處得相當不錯。
94年冬天，張培仁找上門來。說想請五西樂隊去香港演一場。
程建軍一聽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他記得這一年，12月17號，香港紅磡體育館有一場後來被反覆提起的演出，“搖滾中國樂勢力”專場。據說那天晚上在香港引起了轟動，隔著海峽都聽到了迴響。
他只記得這件事的輪廓，前因後果倒不太清楚。跟張培仁坐下來一聊，才把來龍去脈捋明白。
起因是魔巖三傑——竇唯、張楚、何勇，三個人都要出新專輯。張培仁想趁熱打鐵，把他們拉到香港這個文娛之都好好宣傳一把。
那就辦一場演唱會吧。原本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結果演唱會前夕有媒體去採訪何勇，何勇張嘴就來了一句後來被傳了無數遍的話：西大天王裡除了張學友，其他人都是小丑。輿論當場就炸了。爭議鋪天蓋地，熱度卻也被這把火拱到了天上。
張培仁找程建軍，用意很明確——讓五西樂隊去壓陣。
程建軍痛快地應了。他也想去香港看看，親眼瞧瞧這所謂的魔巖三傑，怎麼在紅磡的舞臺上征服那些聽慣了粵語情歌的香港觀眾。
他知道這場演唱會將是中國搖滾最後的輝煌，那股熱潮終究沒能轉化成穩定的商業市場。
盜版鋪天蓋地，演出審批難如登天，那些被那一夜激勵過的地下樂隊，之後數年裡一個一個地在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
魔巖三傑後來也淡出了大眾的視線——張楚死了，何勇瘋了，竇唯成仙了。紅磡的那個夜晚，是中國搖滾短暫盛夏的頂峰，也是黃金時代一場盛大的落幕。
作為國內搖滾圈裡被人喊了多年教父的人，程建軍怎麼也得去親眼見證一回。
為此，他特意準備了兩首新歌。一首是《曾經的你》，經典中的經典，旋律不算激烈，但那股子滄桑和赤誠，足夠讓香港那些自詡為流行樂先驅的人聽一聽內地頂級樂隊的實力。
另一首他反覆掂量之後，選了刀郎那首在後世極具批判精神的歌——《羅剎海市》，交給張涵來唱。
人們不都說搖滾精神就是批判精神嗎？那《羅剎海市》算不算？他在編曲的時候特意加大了搖滾元素的比重，讓整首歌的節奏更動感、更有攻擊性。
張涵經過這幾年的沉澱，演唱水準早己是頂級的，那把略帶煙燻味的嗓子往這首歌裡一放，絕對能唱得淋漓盡致。至於批判的是什麼——讓香港那些自詡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們自己去掂量好了。
既然定了，就把樂隊成員全叫回來，開始排練。《曾經的你》倒是簡單，節奏舒緩，詞曲都不復雜，幾天就磨下來了。
《羅剎海市》麻煩得多——裡頭的配樂不光是吉他貝斯鼓和鍵盤那老西樣，還得加上嗩吶這類民族樂器。程建軍從學校器樂系借了人，又專門請了個吹嗩吶的老先生，反覆合了好幾遍才把那股子辛辣味調對。
12月15號，五西樂隊收拾行囊，趕赴香港。
張培仁不光請了五西樂隊壓陣，把唐朝樂隊也拉了過去。說實話，五西樂隊這些年很少跟這些專業搞地下搖滾的人同臺。
程建軍頭上雖然扣著一頂搖滾教父的帽子，跟這些人還真不太熟。他這些年發的搖滾歌曲，大多都是積極向上、大開大合的路子，跟地下搖滾圈裡那股子叛逆頹廢的勁兒，骨子裡不是一回事。
同行的魔巖三傑和唐朝樂隊，看他們五西樂隊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涇渭分明的疏離，程建軍倒無所謂。
韓雨在旁邊嘀咕了一句，說這些人都是小一輩——程老師當年唱《新長征路上的搖滾》的時候，他們還在學校裡唸書呢。
幾個人一聽，還真是這麼回事。一晃這麼多年了，看這些新人可不就像看後輩一樣？程建軍見對方沒有主動攀談的意思，自然不會上趕著去跟這些特立獨行的年輕人套近乎。
到了香港，住進主辦方安排的酒店。程建軍熟門熟路地領著樂隊幾個人在街上轉了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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