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堂給孫少安蓋上村支部的大印之後，把印章收回抽屜裡，鎖好，轉過身來看著孫少安：“你個碎娃子，現在能夠說說是甚原因了吧？”
孫少安接過招工檔案，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內衣口袋裡，還用手按了按，確認放穩當了，這才笑嘻嘻地掏出煙來給田福堂點上：“還是我家少平給我辦的。”
田福堂一愣：“你家少平？還唸書的那個娃娃，怎麼能辦了這麼大的事情？”
孫少安就把少平如何被借調到文化站修電影放映機，又如何答應給培養幾個電影放映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說得興起，手上比劃著，臉上的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田福堂一邊聽著，一邊驚奇：“我說這些年怎麼沒有放電影的下來了呢？原來是電影機壞了。不過你家少平娃也真是有本事，看看書就能學會修電影放映機了？”
孫少安自豪地點頭：“就是哩。我也不相信，可事實上他就是修好了一臺了，還有一臺沒修。這不是回來叫我去上班嘛，哪知道又遇上了我姐夫的這件事情，要不然我前些日子就走了。”
田福堂嘆了口氣，拍了拍孫少安的肩膀：“不管怎麼說，你這一步算是踏出去了。從此就不是農村人了，國家幹部了，跟我家潤葉一樣。潤葉也在縣城，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去找她。”
孫少安聽了這話，心裡還是多少有些愧疚的。不過這時候暫時還不能跟田福堂說倆人搞物件的事——得等等，等他去縣城裡安頓下來，最好能找到能住的窯洞，再回來說跟田潤葉的事。現在福堂叔能說“有啥不明白的事去找潤葉”，就說明倆人正常的來往他是不反對的，那這就是個好的開頭。
在村支部跟田福堂拉了一會兒話，把生產隊一隊的生產情況略微交代了一下。孫少安這個隊長走了之後，他們小隊就得重新選取隊長的人選。
孫少安的意思是首接讓副隊長田福高領著幹就行，田福堂則認為還是要經過民主選舉，選出來誰是誰。孫少安那就不管了——村民們自己的想法，自己說去。
等他高高興興地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現少平不在家。一問才知道，去了罐子村——那邊開始給蘭花收拾窯洞和院子了，孫少平過去盯一盯，看一看。
孫少安不放心，也過去罐子村看看究竟弄成什麼樣了。
到了罐子村的時候，就看見孫少平坐在蘭花家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有十幾個社員己經開始幹活了。
這些社員都是領了公社工分的，還有另外的一些糧食補助，所以幹起活來倒也有模有樣。有的人在拆己經裂了大縫子的窯洞介面，有的人在修補窯洞裡面的裂縫，把坑坑窪窪的地方都填上、修平，還有幾個人在運送石料，準備把蘭花家的院牆壘起來。
院子裡塵土飛揚，吆喝聲、錘子敲打石頭的聲音混在一起，倒是熱鬧。
孫少安走過來，孫少平招了招手。孫少安在他旁邊蹲下，問：“跟他們領頭的說好了沒有？”
孫少平說：“說好了。主要就是結實，院牆一定要高。還有幾扇門，他們己經找木匠去做了。我也說了，要好木料，必須是好木料。”
孫少安點了點頭，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會兒，回頭問少平：“領頭的說要用幾天弄完咧？”
孫少平說：“給的工期是半個月，我覺得綽綽有餘。如果是正常情況下，半個月都能掏一孔新的窯洞了，他這只是把幾個原有的窯洞重新修繕，時間是綽綽有餘的。看樣子，徐志公想賣你這個人情，是想賣到實處。”
孫少安點了點頭：“既然他們知道怎麼幹，那咱們就回吧，沒必要在這盯著了。”
孫少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那就回。”
兄弟倆相跟著回了雙水村。
晚上吃過晚飯，少平媽燒了一大鍋水。哥倆站在院壩裡，好好地洗了一頓——頭、脖子、臉，還有身子，最後還有腳。
尤其是少安，這也算是跳出農門進入公家了，可得乾乾淨淨地去。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脊背往下流，帶著一天的塵土和疲憊。少安洗完了，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洗完之後，全家人坐在一起拉話。
孫少安還是有些不放心家裡。老漢孫玉厚聽了大兒子這話，都有些生氣了：“你個憨娃子，你老爹我才五十多歲，你有啥不放心的？你以前在家裡管這管那的，還不是因為家裡缺錢缺糧？你現在去上公家的班了，能掙錢了，這些事情就都沒有了。”
孫少安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以往自己在家裡吭吭哧哧幹活，與人計較這個計較那個的，還不是為了一口吃的？現在這個事情解決了，那家裡也沒有別的什麼大事了。想想還覺得有些可笑，於是也就閉嘴了。
孫少平還特意叮囑蘭花：“姐，白天抽時間就去罐子村那邊轉轉。對於他們那些在窯裡幹活的，給燒點熱水什麼的，飯就不用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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