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田福堂不信，孫少安趕緊解釋：“福堂叔，這裡面情況複雜得很哩。要是福軍叔跟那個李登雲倆人關係好，屬於同一陣營的盟友，那樣互相做親家，誰也說不出來啥。
可眼下的情況是，福軍叔跟那個李登雲倆人屬於不同陣營，在常委會上經常交鋒。這時候潤葉要是嫁了過去，那就坐實了福軍叔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把自己的侄女搭進去了。
這對福軍叔的名聲非常不好。將來要是提拔幹部的時候，有人把這事說出來，人家考察干部的領導肯定會對福軍叔有意見的。”
他舔了舔嘴唇，接著說：“而且，把潤葉嫁給李向前，都是潤葉二媽的私下想法，福軍叔當時就反對了。那李登雲也有自己的政治主張，就算潤葉嫁過去，人家也不一定會支援福軍叔。所以說，嫁誰也不能嫁給李向前。這麼說，福堂叔你明白不？”
田福堂聽了半天，還是沒太搞懂。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咂摸咂摸嘴，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大致的意思他聽明白了——潤葉要是嫁給了這個李向前，不但對二弟田福軍沒有好處，反而有壞處。這個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但是，就算潤葉不嫁給李向前，也絕對不能嫁給他孫少安。
田福堂老漢做了這麼多年的大隊幹部，什麼樣的人和事沒見過？豈是那麼容易就被說服的？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還是鐵青著臉：
“少安娃，你不用跟我說這些。就算我家女子潤葉不嫁給李向前，也一定得嫁給一個領導的娃娃。我家潤葉要學歷有學歷，要長相有長相，憑啥嫁給你一個泥腿子出身的電影放映員？
你自己就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嗎？你家那個爛包的日子，就算你去了縣城，掙了國家的工資，又能改變多少？你把你的工資都拿回來，你在縣城就不要過日子了？還有兩個娃娃唸書，還有一個癱在炕上的老孃，你們這窮日子啥時候是個頭？我不能讓我家女子跟著你一起遭罪！”
這話說得孫少安一時也沒了反駁的理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的確是這樣——這幾個月他掙的工資確實沒少往家裡拿，儘管孫玉厚老漢都給他存著呢，但他覺得養家是他作為長子的責任，一個月最少有一半的工資都拿回了家裡。
在縣城裡，他省吃儉用，一個饃饃掰成兩半吃，就是為了能多攢幾個錢補貼家用。這些事，田福堂不說他也心裡清楚。
田潤葉聽自家老漢還這麼說，頓時不願意了。她從少安身後站了出來，臉蛋漲得通紅：“爸，誰說少安哥家就出不了頭了？你知道嗎，少平己經拜到了咱們黃原縣著名的老中醫顧健翎門下，做了關門弟子！我聽說學得非常好，己經能夠跟著顧老先生出診了。
少安哥家就他們哥倆，一個在縣城做了國家職工，一個己經拜了著名的老中醫做徒弟。這眼看著少安哥家就不一樣了，你咋還能用老眼光看人？”
田福堂一聽這話，倒是愣住了。
顧健翎老先生的大名，他也是聽說過的。在整個黃原地區，那都是名聲顯赫的人物。有多少外地的大幹部，坐著小車、帶著秘書，千里迢迢地慕名而來，就為了找顧老先生瞧一瞧病。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孫家的二小子竟然拜到了顧老門下。對於顧老他們這個程度的人來說，人家更注重的是名聲，錢財反而不那麼重要。這孫家二小子要是學有所成，將來也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走到哪兒都有人高看一眼。這倒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
如果是真的的話，那麼孫家還真有可能脫離現在的爛包日子。
可是他還是有些不相信——人家顧老那麼大的先生，會看上孫家的二小子？那孫少平不過是個高中都沒畢業的農村娃子，憑啥？
他看向孫少安，眼神里滿是狐疑。
孫少安用力地點了點頭：“這個是真的。現在少平就在顧老家裡吃住，早晚接受顧老先生的指導。這個事情我們不可能說瞎話。再說，潤生跟少平是同學，潤生應該知道。”
田福堂覺得這事還是問清楚了為好，於是就讓潤葉媽去找田潤生。
潤葉媽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拍了拍身上的線頭，出了窯洞。夜風涼颼颼的，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她站在院畔上，扯開嗓子大聲地喊：“潤生——潤生——回來！”
聲音在黑夜裡傳出去老遠，在山溝溝裡迴盪了好幾聲。
田潤生在田家圪嶗不知道誰家玩耍，聽到他老孃的叫喊聲，答應了一聲“來了”，噔噔噔地往回跑。月光底下，他的影子在坡地上忽長忽短地晃著。不大一會兒，喘著粗氣的田潤生跑進了院裡，掀開門簾進了窯洞，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田福堂瞪了一眼這個還只知道耍的兒子：“你知道孫少平最近在忙啥嗎？”
田潤生撓了撓頭，一臉莫名其妙：“孫少平最近不是正跟著顧養民的爺爺學醫術嗎？這全班都知道。他每天上課也不學習，整天抱著那看不懂的醫書在那嘀嘀咕咕的，有時候還在課本上畫些亂七八糟的穴點陣圖。老師都不管他了。”
這下子算證實了田潤葉和孫少安說的話。
田福堂瞪了一眼現在還只知道玩耍的田潤生：“人家都知道學點東西，你就不知道看看書嗎？整天就知道瘋跑瘋耍！滾回你的窯洞看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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