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本本揣進懷裡的那一刻,孫少安和田潤葉的人生,便徹底換了模樣。
可兩個人依舊守著一份陝北莊稼人最質樸、最傳統的禮數。雖己在縣城民政局合法登記,成了受國法保護的正經夫妻,他們卻依舊保持著婚前的分寸,沒有順勢住到一起。
少安照舊守著自己租住的那孔窯洞,平日裡忙著放電影,日子過得踏實忙碌。潤葉依舊住在學校分配的教工宿舍,備課教書、安穩度日。
傍晚閒暇時,兩人還湊在少安的小窯洞裡,生火做飯、搭夥吃飯。一鍋玉米麵饃、一鍋蕎麵餄餎、一盤簡單的時蔬小菜,你一筷我一勺,安安靜靜陪著彼此。
窯洞裡的燈光昏黃溫熱,映著兩張年輕的臉龐,沒有新婚夫婦的張揚熱烈,只有苦盡甘來的溫潤妥帖。
兩人私下早有約定。結婚證是給世道、給禮法、給彼此心安的保障,但真正名正言順的同居相守,要留到年底回雙水村。當著全村老少的面,正大光明擺酒成親,敬高堂、受鄉鄰祝福,才算真正把這場婚事辦得圓滿周全。
老一輩人的念想從來簡單——領證是私定終身,擺酒是告知世人。禮數不能缺,規矩不能亂。他們熬過了那麼多坎坷,更想給彼此一場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婚禮,不留半點遺憾。
日子便這般不疾不徐、穩穩當當往前推著走。
縣城的日子安穩平淡,雙水村、石圪節的瑣事緩緩擱置。另一邊,孫少平在顧老家的生活,也徹底紮根落地。
自打跟著顧老學醫、住入顧家小院,日復一日的朝夕相處、晨昏相伴,顧家老小早己不把他當成借住求學的外人,完全當成了自家人。
顧養民的父母對孫少平的穿衣吃飯、日常起居,事事惦記、處處照拂。
孫少平本就懂事通透、勤快本分,眼裡有活、心底感恩。閒暇的時候,挑水劈柴,打掃庭院,這些活不用人吩咐,拿起來就幹。
除了這些,和他早晨教授顧養軍習武之外。他所有的空餘時間,幾乎全都耗在了厚厚的中醫古籍上。
起初入門淺顯,都是基礎脈象、草藥性味、經絡穴位,通俗易懂、容易掌握。可隨著時日推移,顧老傳授的醫理越來越深奧、越來越精微。
從最初的西診基礎、簡單方劑,慢慢過渡到寒熱錯雜、虛實夾雜、中焦痞隔、心腎不交這類複雜病機。古籍文言晦澀難懂,病機變化千頭萬緒,方劑配伍精妙嚴謹、牽一髮而動全身。
哪怕少平早有紮實基礎、悟性遠超常人,也漸漸覺得吃力費神。很多古方條文、病機辨證、配伍心法,沒有捷徑可走,只能沉下心,逐字逐句啃讀,死記硬背、爛熟於心,再慢慢結合實踐揣摩領悟。
白天在校他捧著醫書默默背誦;夜裡顧家小院燈火微亮,他伏案研讀、圈點批註。遇到看不懂、想不通、摸不透的疑難問題,從不擅自揣測、胡亂理解,全都攢在心裡,等到顧老閒暇、茶餘飯後,一一虛心請教。
顧老一生行醫數十載,閱病無數、閱人無數,醫術精湛、心性通透,最偏愛這般踏實好學、潛心深耕的後生。每每少平提問,他從不敷衍搪塞,耐心細緻拆解病機、剖析醫理、講解配伍、對比異同,深入淺出、娓娓道來。一來二去,孫少平的醫術理論,愈發紮實渾厚、通透精準。
理論紮實,更要落地實踐。每逢週末不上課,孫少平必定跟著顧老出門下鄉出診、問診看病。原西周邊的村鎮山溝、農戶窯洞,師徒二人走遍無數角落。也正是一次次實打實的問診看診,讓顧老對這個年輕徒弟,愈發讚歎賞識,心裡暗暗稱奇。
旁人學醫數年,往往只會死套書本理論,呆板僵硬、不知變通,只會看單一輕症,遇複雜雜症便束手無策、模稜兩可。可孫少平不一樣。他出身鄉土、懂莊稼人的苦、懂底層百姓的生活習性,更懂寒暑勞累、飲食情志帶來的百病根源。加之悟性極高、心思縝密,問診之時面面俱到、思慮周全,辨證精準通透,遠超同齡學徒。
顧老常常私下感慨,少平天生就是吃中醫這碗飯的好苗子,心性穩、心思細、悟性高、肯吃苦,百年難遇。
這話絕非客套誇獎,一次次出診例項,都是最好的佐證。
有一次,師徒二人下鄉給一位中年農婦看病。農婦常年口腔潰瘍、口乾心煩、夜裡失眠多夢,上頭陣陣燥熱,可偏偏常年肚腹怕涼、大便溏稀、雙腳冰涼。村裡赤腳醫生一首當成普通上火,一味開寒涼清火的藥片,越吃脾胃越寒、病情越重,上火反反覆覆、久治不愈。
少平望聞問切一番,當即判斷出中焦阻滯、寒熱錯雜、上熱下寒的核心病機。他當場指出病根不在火盛,而在脾胃氣機堵塞、陰陽不交,盲目寒涼瀉火只會重傷脾陽、加重痞隔。隨後條理清晰說出治法——辛開苦降、斡旋中焦、疏通氣機、引火歸元,不宜猛清、不宜溫補,當用半夏瀉心湯加減調和。
一旁的顧老靜靜聽著,全程未曾插一句話,眼底滿是讚許。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能不被表面熱象迷惑,穿透表象看清複雜內裡,辨證思路清晰精準,己然勝過許多行醫多年的半吊子郎中。
還有一回,一名中年漢子常年胸悶腹脹、噯氣不斷、食少乏力,自認為是體虛,常年吃滋補補品,結果越補越堵、越補越悶,渾身沉重困頓。
旁人皆以為是氣虛體弱,唯有少平一眼看透癥結——不是虛不受補,是中焦痰溼壅盛、氣機鬱滯。痰溼堵於中焦,上下不通、升降失常,此時進補如同關門留寇,只會越堵越重。當先祛溼理氣、開鬱行滯,待中焦通暢,再緩緩調補固本。
此番辨證,層層遞進、思慮周全,把虛實標本、先後次序分得清清楚楚。顧老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他行醫半生,深知中醫最難的從不是開藥治病,而是辨證精準、不被表象迷惑、懂得進退次序。少平小小年紀,竟有這般沉穩心性與通透認知,屬實難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