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崖的晨霧還沒散盡，老舟子己將葦船檢修妥當，船舷邊掛著兩串曬乾的雲絮糕，竹籃裡裝著雲伯送的雲絮草，還有沈硯特意準備的空白沙礫 —— 他想把青嶼的紋路也細細畫下來。
“青嶼的夢霧最會騙人，要是覺得眼前的景象不對，就嚼片雲絮草。” 老舟子將一小包雲絮草遞到沈硯手裡，又指了指船尾的羅盤，“這羅盤在霧裡會泛綠光，跟著光走就不會偏。”
沈硯接過雲絮草，指尖觸到乾草的粗糙紋理，心裡卻很踏實。布囊裡的《墨蓮記》輕輕貼著掌心，夾在裡面的雲棲花瓣像是在悄悄呼應，他摸了摸那枚畫著聽潮陣的沙礫，轉身踏上葦船。
葦船緩緩駛離岸邊時，聽潮草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在揮手送別。晨光透過薄霧灑在海面，泛起細碎的金輝，老舟子撐著竹篙，哼起了望海崖的漁歌，調子慢悠悠的，與海浪聲混在一起，格外安心。
行至半途，海面忽然泛起一層淡紫色的霧 —— 比墨嶼的霧更輕，比白嶼的雲更柔，風一吹，便纏上葦船，像是想把人裹進柔軟的棉花裡。“這就是夢霧了，小心些。” 老舟子的聲音沉了幾分，將竹篙往水裡探得更深，“別盯著霧看，越看越容易陷進去。”
沈硯依言低下頭，卻見布囊裡的雲絮草忽然發燙，他捏起一片放進嘴裡，淡淡的清香在舌尖散開，原本有些發沉的腦袋瞬間清明。這時，眼底忽然泛起淡綠色靈光 —— 靈鑑在霧中捕捉到細微的紋路，這些紋路泛著淡紫色，與之前見過的任何紋路都不同，像是在緩慢流動的溪水，繞著葦船蜿蜒向前。
“老舟子，跟著霧的紋路走。” 沈硯輕聲提醒。老舟子抬頭看了看他，見他眼神清明，便依言調整竹篙，順著紋路的方向行駛。果然，夢霧像是有了指引，不再纏人，只是輕輕跟在船後，像一層淡淡的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 “沙沙” 聲。沈硯抬頭望去，只見霧中隱約出現一片綠色的影子，隨著葦船靠近，影子越來越清晰 —— 那是一座被霧籠罩的島嶼，島上長滿了淡綠色的草，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在霧中泛著微光。
“到青嶼了！” 老舟子笑著說，將葦船輕輕靠在岸邊。
沈硯跳下船，剛踏上青嶼的土地，便覺得一股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夢霧在這裡更濃了些，繞著草葉輕輕打轉，卻沒再試圖纏上他 —— 想來是雲絮草的緣故。他蹲下身，看著腳邊的草，葉片上帶著細密的紋路，像是用針尖繡上去的，靈鑑觸發時，紋路里竟泛著淡淡的白光。
“這是霧心草，就是雲伯說的‘會記錄夢境的草’。” 老舟子也走下船，指著那些草，“要是有人在草邊做夢，草葉的紋路就會變，等霧散了，還能看見夢裡的影子。”
沈硯輕輕碰了碰霧心草的葉片，指尖傳來一絲涼意。他忽然想起老舟子說的 “夢霧騙人”，便故意盯著霧看 —— 果然，眼前的景象漸漸變了，霧中竟浮現出渡沙鎮的靈谷田，林拾穗正舉著靈谷朝他揮手，聲音清脆得像在耳邊。
“先生，快嚐嚐這靈谷！”
沈硯心裡一動，險些伸手去接，卻想起老舟子的叮囑，連忙嚼了片雲絮草。淡紫色的霧瞬間散開，眼前還是青嶼的霧心草，剛才的景象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夢霧，果然厲害。” 他輕聲感嘆，愈發覺得雲伯的雲絮草珍貴。
兩人順著霧心草間的小徑往前走，夢霧時濃時淡，偶爾會浮現出不同的景象 —— 有時是白嶼的白鳥，有時是墨嶼的墨蓮，卻都在沈硯嚼下雲絮草後消散。老舟子說，這些都是心裡最牽掛的東西，夢霧不過是把念想映了出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一座舊木屋。木屋的門板是淡綠色的，上面刻著霧心草的紋路，門前的石階上長著幾株與霧心草不同的植物 —— 葉片更寬，顏色更深，上面的紋路像是在緩慢流動，與夢霧的紋路隱隱呼應。
“這是霧靈茅，比霧心草更罕見，能安神定魂，比雲絮草還管用。” 老舟子蹲下身，小心地摸了摸霧靈茅的葉片，“以前聽雲伯說，青嶼的木屋是位隱者留下的，這位隱者一輩子都在研究夢霧，最後把自己的心得刻在了門板上。”
沈硯走到木門前，仔細看著門板上的紋路。靈鑑觸發時，他看見紋路里藏著一行行小字，像是用靈識刻上去的：“夢霧非幻，皆由心生；心定則霧散，心亂則霧纏；萬物紋路皆為鏡，照見本心即見道。”
“說得真好。” 沈硯輕聲感嘆，忽然想起蘇蓮農的《墨蓮記》，想起張爺爺說的 “順著性子來”，原來無論在哪裡，“本心” 都是最重要的。
他從布囊裡掏出空白沙礫，指尖泛著淡綠色的靈光，慢慢在沙礫上畫下霧心草與霧靈茅的紋路 —— 每一筆都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青嶼的寧靜。老舟子站在一旁，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笑著遞過一塊雲絮糕：“先吃點東西，這青嶼的霧，要到傍晚才會散。”
沈硯接過雲絮糕，咬了一口，軟糯的口感裡帶著淡淡的清香。他坐在木屋前的石階上，望著眼前的夢霧，忽然覺得，這青嶼的霧雖會騙人，卻也最真誠 —— 它不藏著掖著，首接把心裡的念想映出來，讓人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本心。
日頭漸漸偏西，夢霧果然開始變淡，青嶼的輪廓愈發清晰。沈硯將畫好紋路的沙礫放進布囊，與其他沙礫並排放在一起 —— 現在，他的布囊裡，己有了渡沙鎮的靈谷、望海崖的聽潮陣、墨嶼的墨蓮、白嶼的白鳥，還有青嶼的霧心草。
“老舟子，我們在這裡多待幾日吧。” 沈硯忽然說，“我想多看看霧心草的紋路，也想看看這位隱者留下的心得。”
老舟子笑著點頭：“好！我去船上拿被褥，今晚我們就住這木屋裡，正好嚐嚐青嶼的霧心草茶。”
夕陽西下時，夢霧完全散去，青嶼的天空泛著淡淡的粉紫色，霧心草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在跳一支溫柔的舞。沈硯坐在木屋前，捧著剛煮好的霧心草茶，看著遠處的海面，心裡忽然明白：修行這條路，從來不是為了避開 “幻”，而是為了在 “幻” 中守住本心，在平淡的日子裡，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布囊裡的沙礫輕輕晃動，像是在附和他的心思。沈硯摸了摸沙礫，心裡想著：等看完青嶼，或許真該回渡沙鎮看看了 —— 看看林拾穗的三季靈谷，看看張爺爺的草藥，還有那片藏著初心的靈谷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