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闆,你先看完再說。”
周宏低頭看了看那張紙,目光落在那筆被熒光筆圈出來的轉賬記錄上,然後移開了,像一扇剛被開啟一條縫的窗戶重新被拉上了鎖釦:“你這是什麼東西?銀行流水?誰的?”
“你公司賬戶上轉出去的一筆錢,轉給了鄭海平,金額十五萬,備註寫的‘購車款’。但你轉到鄭海平賬戶上的那筆錢,他取出來買了一輛車,登記在他老婆名下。你這十五萬經了鄭海平的手,買了車,登記在別人名下。我查過,你那輛車的價格,低於十五萬,剩下的錢,還在鄭海平的賬戶裡。”
周宏的手指在桌沿上搓了一下:“那筆錢是我借給他的,他買車錢不夠,我先墊上。他後來還給我了。”
“還給你了?怎麼還的?什麼時候還的?”
周宏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又停了一下:“透過微信轉的,分幾次還的。”
“那好,你開啟微信,把轉賬記錄給我看看。”
周宏沒有開啟手機。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搓了兩下,像在確認桌面的邊緣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窗外有貨車發動的聲音傳來,柴油引擎在空曠的場院裡鳴響了一陣,又漸漸低下去。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周宏開口了:“趙明遠是我表哥。他幫我批了一些營運證,手續上確實有些地方走得不規範。他是幫我忙,不是收我錢。那筆十五萬是我借給鄭海平的,跟趙明遠沒關係。”
“那鄭海平借完錢之後,每個月給他賬戶轉三千到五千的人是誰?”
周宏的手終於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蘇晴:“蘇警官,你查得夠細的。那筆錢確實不是借給鄭海平的。是給他幫我代收的,他把錢存起來,到了該給的時候轉出去。趙明遠該拿的那份,不能首接從他賬上走。”
“你承認這筆錢是用於支付趙明遠的?”
周宏沉默了幾秒:“趙明遠幫我批了營運證,我做生意賺了錢,給他一些表示,也是正常的。但那不是賄賂。”
蘇晴把那張紙收回來,放回檔案袋裡:“周宏,你說的話我會記下來。趙明遠那邊,縣紀委也在查。你今天跟我說了實話,比等縣紀委找你的時候再說要有利。”她站起來,把檔案袋夾在手臂下,“你今天說的話,我會整理成書面材料,後續會找你簽字確認。在你簽字之前,請你留在白沙鎮,不要離開。”她走出辦公室,下了樓。
樓梯間的光線比樓上暗一些,幾步後就到了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周宏辦公室的窗簾還拉著,看不出裡面的人還在不在。他大概還坐在那裡,看著桌面上那些己經被人翻過的紙,那張流轉記錄她剛才拿走了,但他應該知道,即使紙不在桌上,紙上的內容也己經被人記住了。她走進陽光裡,風從北邊吹過來,天氣正在轉涼....
蘇晴下樓之後,沒有首接上車。她站在白沙物流那棟二層小樓的門口,曬著午後的太陽,風吹過來帶著工業園區特有的氣味——鐵鏽、機油和水泥混合的味道。姜懷遠從停在路邊的車裡探出頭來:“他說了?”
“他說了。趙明遠是他表哥,幫他批了營運證,他給了錢,錢是透過鄭海平過手的。數額不大,但頻率穩定,己經持續一年多了。”
姜懷遠推開車門下了車,靠在車門上:“那趙明遠那邊該動了吧?”
“己經跟縣紀委那邊打了招呼,明天上午趙明遠會被叫去談話。周宏的正式筆錄明天做,他簽了字,趙明遠那邊就沒辦法否認了。”蘇晴抬頭看了看天色,“那幾家廠子的老闆,周宏應該不會再去找他們了。”
第二天上午,蘇晴在縣紀委的談話室外面見到了趙明遠。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臉色比上次在辦公室見到時差了一些,眼袋很重,像是好幾天沒睡好。有人領他進了談話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了,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蘇晴沒有進去,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然後轉身走出了紀委的辦公樓。
第三天下午,姜懷遠把一份簽了字的筆錄送到了蘇晴桌上。周宏的簽名寫得很利落,落筆乾脆,沒有任何猶豫。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名處那一行字和日期,然後把筆錄合上,放進了檔案櫃裡。
白沙物流的貨車還在園區裡跑著,但蘇晴知道,那幾輛車的營運證會重新稽核,那些審批流程上被提前填寫的日期會被修正到正確的位置。那家印著“白沙物流”字樣的貨車還會在園區裡進進出出,但它不會再停下來擋在別人的廠門口了.....
青川市下轄的清河鎮送來一份轉辦函的時候,蘇晴正在辦公室裡整理白沙物流的結案材料。姜懷遠把函件放在她桌上,封皮上用紅筆標註了“緊急”二字,旁邊的括號裡寫著“涉黑涉惡線索”。
蘇晴放下手裡的檔案,拆開函件。轉辦函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實:清河鎮有一家叫“永安殯儀服務”的個體經營戶,向鎮政府和縣民政局多次反映,鎮上的“懷仁殯葬服務公司”長期壟斷清河鎮及周邊三個鄉鎮的所有殯葬業務,透過威脅、恐嚇、堵門等方式排擠同行,導致其無法正常經營。經營戶被迫停業後,又多次被人上門騷擾。材料後附了一份手寫的說明,字跡工整,像是寫了很多遍之後謄清的。
蘇晴看完轉辦函,把函件放下:“清河鎮派出所那邊有沒有處理過相關的報案?”
姜懷遠站在辦公桌前:“查過記錄,清河鎮派出所近一年內接到過兩起跟殯葬服務有關的糾紛報警。一起是永安殯儀的老闆報的案,說有人砸了他店門口的招牌。派出所出警後,調查了三天,沒有找到嫌疑人,案子就擱置了。另一起是一個村民報案,說他父親的遺體在運往火葬場的路上被攔下來了,攔車的人自稱是懷仁殯葬的,說‘這塊地歸我們管’。派出所出警後,攔車的人說是認錯了車,道歉之後就走了,案子也沒有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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