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省委常委會議室厚重的紅木門緊閉，門外走廊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隔壁的小休息室裡，韓東和周軍並排坐著，面前是兩杯早己涼透的茶水。
韓東看似坐姿端正，看著帶著的資料，實則全神貫注地捕捉著隔壁會議室隱約傳來的、經過門板過濾而顯得沉悶模糊的討論聲。
韓東能聽到了關於某個地市開發區土地審批的爭論，聽到了關於本季度經濟指標完成情況的彙報，還隱隱約約聽到了關於幾項人事任免的討論。
每一次聲音的起伏，都牽動著韓東和周軍的神經，周軍偶爾會端起茶杯抿一口，但眼神同樣銳利，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他們在等待調研處的議題到來，等待那扇門可能為他們開啟的時刻。
終於，在討論了近兩個小時後，隔壁會議室的聲音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
緊接著，一個沉穩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即使在隔音良好的休息室也能聽清其威嚴——是省委書記安宗明。
“好，其他議題就先到這裡。下面，請周國華同志彙報一下辦公廳提交的那個關於中東局勢的研判報告。”安宗明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韓東和周軍幾乎同時坐首了身體，屏住了呼吸。
他們能想象到周國華秘書長此刻開始清晰、扼要地介紹那份由韓東主筆、調研處和周軍力推的報告核心內容：伊拉克薩達姆政權面臨的深重危機、其對科威特覬覦的動機與能力分析、異常軍事部署的情報依據、戰爭爆發的極高可能性、美國及西方必然干預的推論，以及戰爭一旦爆發將引發的全球油價劇烈震盪和對漢東省能源安全、經濟成本、社會穩定的巨大沖擊。
最後，周國華重點提及了報告提出的應對預案建議。
短暫的沉默後，會議室裡響起了討論聲。
“這個分析……聽起來有點危言聳聽吧？薩達姆剛打完兩伊戰爭，元氣大傷，真敢再打一場？還是打同為阿拉伯國家的科威特？”一位常委的聲音帶著質疑。
“情報來源可靠嗎？我看報告裡提到是國外一些新聞和論壇的分析？這作為省委決策依據，是不是草率了點？”另一位常委顯然對資訊渠道表示了擔憂。
這時，一箇中氣十足、帶著明顯興趣的聲音插了進來，正是常務副省長趙立春：“我倒覺得這個報告很有見地！尤其是那個金融對沖的建議，很有點意思！利用期貨市場鎖定成本甚至獲利？這個思路很新穎，很大膽！如果我們能提前佈局，用部分的外匯在低位買入原油期貨，一旦開戰油價飆升，不僅能對沖我們省未來採購原油的損失，甚至可能為省財政賺取可觀的收益！並且就算不打起來也不是沒有損失嗎？”
趙立春的聲音充滿了對“財技”的敏銳嗅覺和躍躍欲試，顯然是被報告中最大膽也最具“誘惑力”的部分深深吸引了。
然而，趙立春話音剛落，反對的聲音立刻響起。
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的聲音嚴肅而務實：“立春同志的想法是好的，但風險太大！國際期貨市場波譎雲詭，我們缺乏專業人才和操作經驗。一旦判斷失誤，戰爭沒打起來，或者油價波動不如預期，我們投入的外匯就可能產生巨大虧損！這筆損失誰來承擔？更重要的是，地方政府動用外匯儲備參與國際金融衍生品交易，這嚴重違反國家現行的外匯管制政策和金融紀律！這個口子絕不能開！出了問題，不僅僅是經濟損失，更是政治責任！”
分管黨群的劉保華副書記也表達了憂慮：“群峰同志說得對。這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更是嚴肅的政治紀律問題。中央三令五申，嚴禁地方政府涉足高風險金融投機。我們漢東如果開了這個頭，一旦傳出去，或者在操作中出了問題，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我們要被問責，恐怕連中央都會震怒。這個建議，我認為必須慎重，絕不能採納。”
其他常委也紛紛附和省長和副書記的意見：
“是啊，資金安全是首要的，不能拿省裡的錢去冒險。”
“政策風險太大，得不償失。”
“還是應該把精力放在更穩妥的應對措施上。”
見風向己經定了，趙立春也隨即沒有在說話，只是複核其他常委們點點頭。
大多數常委都明確表示反對期貨操作方案，核心顧慮就是三點：資金損失風險巨大且責任無人敢擔；政策紅線明確，違規操作的政治風險極高；出了成果不是自己分管的功勞，出了事故是自己投票同意的大鍋。
聽著隔壁的激烈爭論，韓東的心微微下沉，雖然早有預料，畢竟現在大多數領導們的視野不是很開放，畢竟到現在為止國內連股票交易所都沒有，更不用說期貨交易所了，作為相對非專業金融從業者，領導們能知道期貨是個什麼東西就很不錯了。
但現在親耳聽到自己最核心、最具前瞻性的建議被徹底否定，還是感到一絲失落和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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