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蘋走的第五天,弘曆也撐不住了。
偌大的紫禁城徹底沒了最後一絲溫度,曾經萬人俯首、金碧輝煌的宮闕,此刻在他眼裡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蕪。
這五日里,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日日守在採蘋空蕩蕩的寢宮裡,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她用過的器物,彷彿還能摸到她殘留的溫度。
彌留之際,他費力抬手,吩咐貼身太監取來了那套他初見採蘋時穿的月白錦袍。
時隔多年,衣料依舊柔軟,一如當年初見那般乾淨澄澈。
太監小心翼翼幫他換上舊衣,寬大的錦袍套在他乾癟的身上,顯得格外空蕩。弘曆靠在床頭,渾濁的眼眸輕輕閉上,眼角緩緩滑下兩行熱淚。
“蒼天在上,只求……許我與採蘋,再續一世之緣……僅此而己。”
話音落盡,他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呼吸徹底斷絕。
再次睜眼時,周遭的一切都變得陌生又詭異。
沒有硃紅宮牆,沒有雕樑畫棟,沒有熟悉的宮人與殿宇。
入目是乾淨潔白的天花板,空氣清新通透,再也沒有紫禁城常年不散的沉鬱氣息。
夜裡也不會昏暗陰沉,西周總有明亮的光,亮得如同白晝,溫暖又刺眼。
街道上有西方的大盒子飛速奔跑,不用車馬牽引,速度卻遠超世間最快的良駒。
街上的男男女女衣著輕便,舉止自在,沒有尊卑跪拜,人人談吐平等,再也沒有君臣、帝后的森嚴等級。
弘曆懵懂地看著這一切,心底滿是茫然與震驚。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慢慢聽懂了旁人的話語,看懂了周遭的世界,也終於知曉,這裡是2018年。
早己沒有大清,沒有皇權,沒有紫禁城,更沒有那個坐擁天下、名為弘曆的帝王。
塵封的往事翻湧而上,他心底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念頭就是採蘋呢?
我的採蘋在哪裡?
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重活一世,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間?她是不是也在這塵世的某個角落,好好活著?
剛出生時,這份執念刻在他骨子裡,從未消散。他記得大清的江山,記得帝王的一生,更記得那個溫柔繾綣、讓他牽掛一生的採蘋。
可世事最是無情,輪迴磨人,記憶會隨著年歲慢慢淡去。
年幼的他尚且會時時蹙眉、默默找尋,可隨著日復一日的成長,那些刻骨銘心的前朝記憶,一點點變得模糊、斑駁。
等到他滿一歲的時候,關於紫禁城、關於帝王權柄、關於那個傾盡一生愛戀的採蘋,所有的記憶盡數消散,乾乾淨淨,再無殘留。
如今的他,不再是愛新覺羅·弘曆,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名叫蕭鴻禮。
他的父母溫柔和善,父親蕭驚鴻沉穩溫柔,母親成玉溫婉知性,家境安穩和睦,給了他最安穩幸福的童年。
可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到大,蕭鴻禮總是和別的小孩子不一樣。
別的孩童活潑好動、愛笑愛鬧,纏著父母撒嬌嬉耍,可他自記事起,性子就格外安靜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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