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的青氈馬車沿著御道青石路緩緩前行,車廂裡,孟靜嫻正對著側壁的菱花銅鏡,伸手將鬢邊歪斜的銀素宮珠釵扶正。她今天特意選了一身水綠色繡白色蘭草紋的杭羅宮裝,素淨卻暗合她“嫻福晉”的名號。
馬車碾過石板路的顛簸感,讓她下意識地扶住車廂內壁,指尖卻不經意間觸到了袖袋裡那隻溫熱的青瓷小藥瓶。那是覺悟大師給她的最後一粒藥丸,也是她整盤棋裡,最關鍵的那枚落子。
她沒有立刻取藥,只是透過車窗紗幔,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皇宮琉璃瓦簷,怔怔出神。
從她作為沛國公府嫡女的那天起,她就明白,這座被紅牆黃瓦圈起來的地方,是天下權力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天下最兇險的地方。
牆裡的人想出去,牆外的人想進來,多少人拼了命想擠進來,最後卻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但今天,她要主動走進這座圍城,把自己的性命,當作最致命的棋子,穩穩地下在這盤佈局己久的棋局裡。
她緩緩閉上眼,腦海裡最後一遍推演今日的局:每月十五是命婦入宮請安的日子,皇上胤禛最愛在這時候來皇后的景仁宮,一是為了維持後宮的和睦表象,二是為了藉機打探外命婦背後的朝臣動向。
而她,作為果郡王的側福晉、沛國公府的嫡女,又是“久病初愈”,必然是請安的核心物件。
衛臨是太醫院院判,是熹貴妃的心腹,又是給她診治的專屬太醫,從他這裡破局,既能讓皇上深信有人在借醫殺人,又能順藤摸瓜,首接抓到玉隱的痛處。
至於她自己?她摸了摸袖袋裡的藥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決絕的笑意。這點皮肉之苦,與她要達成的目標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馬車穩穩停在景仁宮正門階下。宮外的小太監尖著嗓子,將通報聲拖得老長:“果郡王府嫻福晉到——”
孟靜嫻深吸一口氣,最後理了理宮裝的裙襬,扶著貼身丫鬟的手,緩緩走下馬車。剛踏上景仁宮的漢白玉臺階,她就聽見殿內傳來皇后溫和的說話聲,夾雜著幾個嬪妃的奉承笑語,聽起來一派祥和。
但只有孟靜嫻清楚,這祥和的表象下,藏著多少沾滿劇毒的算計。
她扶著丫鬟的手,緩緩走進正殿。一進門,就看見皇后坐在窗邊的鳳榻上,手裡端著一隻雕花紫砂茶碗,正笑著跟下首的幾名命婦說話。
而皇上胤禛,則坐在皇后身邊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穿一襲明黃暗團龍常服,手裡把玩著一個和田玉手串,神色淡然,看不出太多情緒。
孟靜嫻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幾分,但她很快就壓下了心頭的波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朗聲說道:“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給皇上請安——”
話音未落,她突然眉頭緊蹙,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痛苦的神色,隨即身子猛地一晃,一口烏紅色的鮮血,猛地從她嘴裡噴了出來,濺在光潔的青磚地上,觸目驚心。
緊接著,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軟,首首地向後倒了下去。
胤禛反應極快,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身邊的紅木茶几,大步流星地衝了過來,臉上滿是從未有過的緊張與震怒。
他跨步上前,穩穩接住孟靜嫻軟軟的身子,觸手冰涼,讓他心頭的怒火更盛,隨即厲聲喝道:“傳太醫!立刻把太醫院所有的人,都給朕叫到景仁宮來!快!”
守在宮外的太監們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分頭去傳旨,尖銳的傳令聲,瞬間打破了景仁宮剛才的祥和氛圍。
皇后也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胤禛身邊,看著孟靜嫻慘白如紙的臉,急聲道:“這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出事?快,把她扶到後面偏殿去,小心伺候著,別再出什麼紕漏!”
胤禛一言不發,只是小心翼翼地將孟靜嫻抱到偏殿的軟榻上,隨後站起身,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站在殿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指尖死死攥著掌心的肉,怒火在他的胸腔裡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他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皇宮這等禁地,對他的人下此毒手!
不過片刻功夫,太醫院的所有太醫,就被景仁宮的太監們急匆匆地押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太醫院院判衛臨,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醫用醫箱,臉上滿是惶恐之色,顯然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行人剛進偏殿,就看見胤禛陰沉著臉站在窗邊,連忙齊刷刷地跪了下去,磕頭請安道:“臣等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不知皇上召臣等前來,有何吩咐?”
“吩咐?”胤禛冷笑一聲,伸手一指軟榻上昏迷不醒的孟靜嫻,厲聲喝道:“朕要你們都睜大眼睛看看,嫻福晉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一進殿門就突然咳血暈厥,你們誰能告訴朕,這是怎麼回事?!”
衛臨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他連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軟榻邊,放下醫箱,伸手取出把脈用的棉墊,小心翼翼地將孟靜嫻的手腕搭在上面,指尖輕輕按住她的寸關尺三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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