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處,孟書亦緩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過一絲幽深難測的寒光,心底默默唸起那個人的名字,弘曆。
弘曆,你皇阿瑪早己讓我徹底失望。
如今我所有的期許盡數寄於你身。但願你足夠靠得住。
暮色沉沉,殘霞斂盡,西天最後一縷暖光褪去,漫空清輝緩緩灑落,將整座庭院籠進溫柔朦朧的夜色裡。
孟靜嫻方才梳洗己畢,卸了白日端莊規整的髮髻,鬆鬆挽著半垂的流雲鬢,僅簪一支素銀小花簪,鴉羽般的青絲垂落肩頭,襯得面龐瑩白如玉,褪去了世家貴女的端肅,添了幾分慵懶溫婉的軟意。
身上換了一身月白色軟緞寢衣,料子輕薄柔軟,貼合身形,晚風微拂,衣袂輕漾,清雅絕塵。
屋中燭火搖曳,暖黃光暈融融,驅散了入夜後的微涼,卻也悶得人略有倦意。
正當她靜坐窗前,欲理書卷時,院外高牆處忽然傳來幾聲極輕極細的“嗒、嗒”聲響。
不是風動枝葉的雜亂聲,是石子輕叩青磚院牆的清脆動靜,節奏極緩,帶著隱秘又熟稔的試探,不疾不徐,恰好能讓窗邊的人聽清。
孟靜嫻心頭微頓,唇角不自覺牽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未曾聲張,只抬手壓了壓心頭細碎的悸動,轉頭看向立在一旁候命的貼身丫鬟,語聲輕柔舒緩,帶著恰到好處的淡然:“屋裡氣悶,將軒窗推開些,透透夜裡的清風吧。時辰不早了,你也不必在此候著,退下去歇息便是,今夜無需值守。”
丫鬟應聲行禮,依言將兩扇雕花木窗盡數推開。晚風驟然湧入,攜著院中晚桂的淡香與夜色的清涼,吹散了屋中凝滯的燭氣,吹動窗沿垂落的素色簾穗,輕輕晃盪不休。
待丫鬟躬身退遠,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庭院西下徹底歸於寂靜,唯有晚風簌簌、蟲鳴淺淺。
不過片刻功夫,高牆暗影處一道修長身影倏然一動。
少年身姿挺拔如竹,一襲藏藍色織暗紋錦衣襯得肩寬腰窄、身姿卓然,錦料華貴細膩,在如水月色下泛著極淡的流光,本是宗室公子規整端雅的常服,此刻卻被他穿出幾分隨性不羈的恣意。
他熟稔至極地踮腳越牆,身姿輕盈利落,不帶半分冗餘聲響,堪堪落在牆下花叢陰影中。稍作駐足確認西下無人,便微微俯身、提氣縱身,循著敞開的軒窗,利落翻躍而入。
足尖輕點窗沿,身形一旋,穩穩落在屋內青磚地面上,衣襬隨動作輕揚,又緩緩垂落,全程悄無聲息,唯有錦衣暗紋在燭月交輝下一閃而過,驚起滿屋細碎流光。
孟靜嫻靜靜立在窗下,自始至終靜靜看著他這一通熟稔又笨拙的翻牆越窗之舉,眼底笑意層層漾開,溫柔又鮮活,一掃白日里所有的沉靜與疏離。
待他站穩身形,她才微微歪頭,眼波流轉,含著淺淺戲謔的笑意,輕聲開口打趣,嗓音清軟悅耳,似晚風拂弦:
“怎麼?堂堂阿哥,錦衣華服、氣度不凡,今夜偏要逾牆跳窗、偷偷摸摸?難不成公子是要效仿那樑上君子,錦衣夜行,來我這小院偷東西麼?”
燭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眸裡,碎光點點,唇畔噙著淺淺梨渦,笑靨如花,溫柔明媚,褪去了所有端莊疏離,只剩少女鮮活靈動的嬌俏。
弘曆剛穩穩落地,尚且帶著幾分翻窗後的輕緩氣息,聞聲便立刻抬眸。
目光撞入眼前這副絕色光景的瞬間,他整個人驟然一怔,所有動作、所有氣息盡數凝滯。
晚風拂亂她鬢邊細碎青絲,月光與燭暖雙雙落於她眉眼之間,勾勒出精緻柔和的眉眼輪廓,那一彎含笑的眼眸,澄澈溫柔,勝過世間所有月色星光。
這便是他日夜惦念、朝思暮想的人。
往日見她,皆是端莊溫婉、矜持有度的世家貴女模樣,沉靜剋制、落落大方,從無這般鬆弛鮮活、眉眼帶笑、滿目溫柔的模樣。
此刻的孟靜嫻,褪去所有束縛,慵懶柔軟、笑靨嫣然,鮮活得近在咫尺,卻又美得如夢似幻,晃得他心神俱醉。
弘曆定定佇立原地,一瞬失神,目光牢牢凝在她的眉眼之間,再也挪不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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