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秋風穿堂而過,捲起滿地蕭瑟涼意,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將景仁宮的死寂襯得愈發淒冷。
甄嬛清冷決絕的話音消散在空氣裡,轉身離去的衣袂輕響,像是最後一根利刃,徹底劈碎了宜修堅守半生的所有執念與虛妄。
宜修僵坐在冰冷的鳳榻之上,渾身氣血瞬間逆流,手腳盡數冰涼。
她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殿門,方才那句死生不復相見,如同魔咒一般,一遍遍在耳畔反覆迴響,碾得她五臟六腑盡數劇痛,寸寸碎裂。
死生不復相見。
原來這便是她窮盡一生、機關算盡換來的最終結局。
她守著這中宮空位數十年,熬走了恩寵,熬老了年華,熬遍了後宮無數風刀霜劍。
一輩子汲汲營營,拼盡所有手段爭權固位,所求的從來都不止帝王情愛。
她要的是坐穩這後位,是熬到新帝登基,是名正言順登頂太后之尊,是讓她烏拉那拉氏的榮耀凌駕六宮、萬古留存,是讓世人再也不敢輕辱她半分!
為了這個至高無上的權位,她雙手沾滿鮮血,揹負滿身罵名,害盡後宮妃嬪,捨棄溫柔本心,做盡陰毒狠絕之事。
她忍得住常年獨守空房的孤寂,扛得住朝野暗流的傾軋,受得住丈夫眼底從未有過的偏愛與溫情,她以為只要熬下去,只要活著等到先帝駕崩,一切隱忍終會得償所願。
可甄嬛輕飄飄幾句話,便撕碎了她一輩子的奢望。
活著是皇后,死了不入帝陵,不得封太后,終生困死景仁宮,死後屈居妃陵,永世比不過純元,永世低人一等!
何其殘忍,何其荒唐!
宜修胸口劇烈起伏,一股腥甜死死堵在喉頭,眼眶通紅,卻早己流不出一滴眼淚。她苦苦期盼、死死執念的太后尊榮,近在咫尺,卻終生觸手不及,這是比殺了她更狠的折磨。
她恨!恨透了這權力場上的不公!
她自問打理六宮井井有條,持家數十年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半分差錯,論德行資歷,她穩穩配得上一國太后之尊。
可就因為一個早逝的純元,她一輩子活在嫡姐的陰影裡,一輩子被先帝冷眼相待,一輩子所有付出被盡數抹殺!
先帝待她,從來薄情寡義到極致。
他明知她半生煎熬、半生苦楚,明知她步步為營皆是身不由己,卻從頭到尾,眼裡心裡只有一個純元。
給她後位,卻不給她半分恩寵;留她性命,卻對她許下死生不復相見的絕情誓言。
他保全她的皇后名分,不是顧念夫妻情分,僅僅是礙於太后遺命、礙於皇家體面!
數十年枕邊人,數十年相敬如冰,最後落得個魂魄永不相見的結局。
無盡的怨懟翻湧在心間,幾乎將她徹底吞噬。
若不是純元搶走她的一切,若不是先帝偏心薄情,她何至於步步黑化、處處算計?她也曾是溫順純粹的女子,也曾盼過夫妻和睦、安穩餘生!
恍惚之間,蒼涼恨意裡,猛地湧入一抹極致柔軟的念想。
是她的弘暉。
她早夭的長子,她這輩子唯一的慰藉,也是她一輩子最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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