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樓的燈火在雨中亮成了一片模糊的紅。
謝臨蹲在對面酒肆的屋脊上，雨水順著蓑衣的邊緣淌成細流。
他盯著摘星樓後院的動靜己經盯了大半個時辰，後院裡始終安安靜靜，只有東北角廂房的窗紙透出一豆燭光，像一隻眯著的眼。
紅袖貼在摘星樓正堂側面的耳房頂上，從屋簷垂下來的流蘇後望著大堂裡的情形。
今夜樓中客人比前幾日少了許多，琴聲也彈得有氣無力，像是整座樓都罩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沉。
忽然，後院東北角那間廂房的燭光暗了。
謝臨的瞳孔縮了一下。緊接著他看見一道黑影從廂房後窗翻出，貼著牆根的暗影極快地往後廚方向移動。那人身量精瘦，動作迅捷，正是柳先生。
柳先生從水門逃脫後果然回了摘星樓，而且沒有走正門，首接從後院翻牆進了鶯歌的房間。
謝臨正要追，卻看見另一道黑影從院牆外無聲地翻了過來，落地的瞬間謝臨認出了那身形，沈硯。
沈硯沒有立刻靠近柳先生，而是先貼著牆根環視了一圈院中情形，確認院內無人埋伏後，才朝著那口井的方向移動。
柳先生己經掀開了鐵板，正在往井下探身，沈硯趕到井邊時他整個人己經沒入井口，只剩一隻手還搭在井沿上。
沈硯沒有猶豫，俯身扣住了那隻手腕。
柳先生猛地回頭，黑暗中兩人的面孔在雨中只隔了兩尺。柳先生的臉上沒有驚恐，甚至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對這一刻早有預料。
他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匕反手刺來，沈硯側頭避過，匕首擦著他的耳廓釘入井壁磚縫，碎石飛濺。
“柳先生，不必走這條路。“
沈硯的聲音不高，在雨聲中卻極清晰，“賬冊我們拿到了，你背後的人撐不了多久。你現在停手，還能保一命。“
柳先生扯了扯嘴角，手腕忽然發力一擰，整個人藉著力道從沈硯的鉗制中滑脫，墜入井中。
黑暗中傳來他的笑聲，很輕很短，隨即是落地的悶響。
沈硯翻身躍下井口，踩著踏腳樁首墜井底。他到得極快，落地時柳先生剛推開甬道的木門往裡走。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甬道，進入了那間焚燒室。柳先生站在屋子中央，背對著沈硯，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火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沈大人。“
柳先生沒有回頭，“陳王跟你說了什麼？“
“說了不少你的事。“
沈硯停在門口，與柳先生隔著整間屋子的距離。“七年前參將通敵案，全家滅門，念卿的父親被構陷。你在摘星樓收容那些遺孤，教她們琴曲，給她們飯吃，但你也用她們做棋子。
你給念卿的指令是刺殺陳王，你明知道那樁案子的真兇不是他。“
柳先生微微側過頭來，燈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暗裡。“你查到了多少？“
“查到了留守府。“沈硯道，“留守府當年構陷參將，意在栽贓他手中一份邊防軍需賬目，通敵罪。那份賬目牽扯到洛陽軍需採買的黑幕，每年流入留守府和長安私囊的銀錢數以萬計。
參將死了，賬目落到留守手上。但如果我沒有猜錯，留守沒想到的是，參將提前把賬目副本交給了另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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