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會兒，回到沈硯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腳印確實是跑了一夜，但從方向看，他們不是從西邊來的，是從北邊繞了一個圈才到這裡的。”
沈硯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轉身對那兩個男人道：“順著這條窪地往南走，大約三個時辰能到一個邊軍廢棄的烽燧，裡面有乾柴和火石，你們可以歇腳養傷。往南再走一天，就能碰到大路。”
受傷的男人愣住了：“你們……不跟我們一道？”
“我們有別的事。”沈硯說，“你們走吧。”
那男人猶豫了一下，撐著地站起來，又看了沈硯一眼，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那個漢人頭領，他還說了一句話，我當時沒太聽懂。他說……線斷了，就換根線。”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扶起同伴拉著少年，朝窪地南面蹣跚而去，很快消失在蘆葦叢的陰影裡。
謝臨看著他們走遠，把枯枝從嘴裡拿下來，用袖口擦了擦：“線斷了就換根線。這話聽著像商號掌櫃說的。”
“就是商號。”沈硯說，“灰色商號，表面走貨，暗地走訊息。有人在這片獵場里布了一張線，現在邊軍的線斷了，他們要從室韋這邊接上。”
他走到十二身邊，低頭看地上的腳印，“那三個人的腳印有問題。逃命的腳印會亂、會深、會歪斜，但他們的腳印間距均勻，每一步深淺幾乎一致，太穩了。”
紅袖走過來：“所以那三個是……”
“是餌。”
十二替沈硯說了出來，“故意放出來讓我們碰上的餌。他們知道我們會往北走，就在這裡等著，把商隊和契丹人的動向告訴我們，好讓我們順著往北追。”
鄭九皺眉：“既然是餌，為什麼要把真的訊息告訴我們？那個疤臉漢人確實在白狼水渡口出現過，商隊也確實往北進了獵場。”
“因為真訊息裡摻了假，才最像真的。”沈硯打斷他，“他們告訴我們的資訊裡，有兩件事是真的：商隊進了獵場，疤臉漢人在。
但有一件事是假的，那個漢人頭領，是專門對著這三人說的那句‘線斷了就換根線’。
這話不是漏出來的，是故意塞進來的，為了讓我們相信他們還在聯絡那個死掉的文書劉三。”
他抬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斗篷繫繩，語氣不急不緩：“但如果他們的線己經斷了，為什麼還要在我們面前重提這根線？
只有一個原因，他們怕我們回頭去查朔方幕府裡的那個上面的人，所以要用商隊和獵場把我們引開。”
鄭九臉色沉了下來：“所以真正的線頭，不在北邊。”
“在朔方城裡。”沈硯說，“而且那個人知道我們己經來了。那三個餌放得太巧，說明我們一進白狼水谷地，訊息就己經傳回去了。”
雪又開始密了，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在斗篷上，積了薄薄一層。
謝臨把短戟從背後抽出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那我們現在是往北追那個假線頭，還是折回朔方去？”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
“折回去是打草驚蛇。”
沈硯說，“往北追，讓那根假線頭以為我們上鉤了。但我們要比他們快，在商隊跟契丹人會合之前，把那個疤臉漢人截住。”
他翻身上馬，勒轉馬頭，面向那片灰白的獵場深處：“然後帶回來。”
十二跟著上馬，一抖韁繩，馬匹踏雪小跑，側身與沈硯並騎。她在馬背上微微偏過頭，對沈硯極輕地說了句什麼，風雪太大，後面的人聽不真切。
但紅袖看見沈硯的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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