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哪來,要去哪,見誰,我不管你。但你爹的事,我可以告訴你。”
少年的嘴唇哆嗦著,過了很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在……哪?”
“織造署。”
少年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樑骨,一下子癱在草坡上,渾身發抖。他的眼眶紅了,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滾下來,砸進溼漉漉的泥地裡。
十二沒有安慰他。她只是站起身,看了一眼遠處天際線上一片灰濛濛的雲,又要下雨了。
“你在這裡等著,會有人來接你。”
她轉身要走,少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褲腳。那隻手瘦得只剩骨架,指縫裡全是泥,卻攥得很緊。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破碎的哽咽,終於拼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認錯人了……我……我不姓……許……”
十二停住腳步。
神機弩主造官,姓許。
“我姓沈……”少年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嗓音像是用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來的,“……我叫沈……青石……我爹是……沈……雲鶴……”
他說完這個名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手一鬆,整個人昏了過去。
十二站在風裡,垂眼看著他。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眉眼之間隱隱有一股倔強的稜角,像極了某個時常皺眉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俯身把少年從泥裡抱起來,轉身往東水關外的一處落腳點走去。
她的動作很輕,但沈青石昏沉之中,還是本能地往她懷裡縮了縮,嘴裡模糊地念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十二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認出了那個口型。
“阿姐。”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涼意。織造署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織機聲,嗡嗡嗡嗡,像無數只蠶在啃食桑葉,細密而綿長,日夜不停。
而在織造署地下的某間暗室裡,織機聲更大。
西臺織機同時運轉,梭子來回穿梭,卻不是織布。
梭子裡穿的不是絲線,是牛筋混了銅絲絞成的細索。
織機上的經軸也不是絹帛,而是一根根打磨光滑的榆木條,被牛筋索纏縛,牽引,形成一套精密的聯動結構。
隨著織機的往復運動,一架弩臂的雛形正從那些木條之間一點點咬合成型。
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蹲在織機旁邊,手裡捏著一塊新鑄的銅質機括,對著燭火反覆翻看。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身量高瘦,穿一身靛藍色綢袍,袍角繡著織造署才有的銀線雲紋。
“許主造,”高瘦的人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品茶,“三天了,那個孩子還沒找到。你給的圖,到底是真還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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