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誘騙流民的人。”十二說。
鶴看了她一眼,點頭。
“我不知道。元慕慈從沒讓我接觸過她的系統。她是一個把一切分得很開的人,東瀛人管東瀛的事,漢人管漢人的事。兩條線,永不相交。這也是她活了這麼久的原因。”
沒有人接話。
蠟燭頭燒完了,火光跳了兩下,滅了。
廟裡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從塌了半邊的屋頂漏進來,慘白慘白的,照在倒地的神像上。
鶴沒有再說話。她走到廟的角落裡,靠著牆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月光照不到那個角落,她的臉隱在黑暗中,只能看到身體模糊的輪廓,像一個在夜色中漸漸融化的雪人。
十二沒有坐,也沒有靠。她站在廟門口,面朝外,背朝內,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
這個位置既能觀察到廟外的動靜,又能第一時間回援廟內的任何一個人。
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鶴,“有個人在碼頭接了你。”
十二說,“你認識他。他是什麼身份?”
“他是元慕慈在杭州招的賬房,大概兩三年前,有沒有別的身份,我不知道。”
鶴埋著頭,聲音低沉。
海風從廟門口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鹹腥的味道。
廟裡的火堆己經熄了,炭火還紅著,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隻正在慢慢閉上的眼睛。
謝臨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但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橫刀的刀柄。楚紅袖靠在他身邊,頭微微歪向他的肩膀,沒有真的靠上去,只是歪著,保持著那一線距離,永遠的那一線距離。
鶴在角落裡,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沈硯知道她沒有睡著。一個在黑暗中長大的人,不會在陌生的地方真正睡著。
他們都在等。
等天亮。
天亮之前,明州城北的三井商社裡,灰衣人站在二樓的房間中,看著元慕慈的遺體,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哭,沒有嘆息,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樁。
然後他動了。
他從元慕慈交握的手中抽出了那封沒有送出去的信,火漆完好,沒有被拆開過。沈硯沒有拿走它,元慕慈死之前還握在手裡。
灰衣人把信揣進懷裡,從書案的暗格裡取出一本賬簿。
灰衣人翻開賬簿,藉著油燈的光看了幾頁,然後合上,塞進袖中。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吹得滿屋子的紙張嘩嘩作響。
他看著遠處的海面。那艘畫著鶴的船還停在港口,船帆降下,桅杆光禿禿的,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在月光下瑟瑟發抖。
灰衣人從袖中摸出一枚銅哨,放在唇邊,吹了三聲。哨聲尖銳而短促,在夜空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碼頭上,黑暗中,幾十個人影從陰影裡走出來。他們手握唐軍橫刀,孔武有力,排成兩列,無聲無息地摸上了那艘畫著鶴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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