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轉銅錢的速度忽然快了半拍。
沈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樓梯口上來一個賣花的小姑娘，七八歲，扎兩個丫髻，臂彎裡挎著竹籃，籃子裡是新鮮的芍藥和春海棠。她挨桌地叫賣，聲音脆生生的：“阿爺買枝花噻，阿孃戴了好看——”
到了他們這桌，小姑娘仰頭看了一圈，忽然把籃子往前一遞。
“這位郎君，”她對著沈硯笑，“買枝花噻。”
沈硯看著籃子裡的花。芍藥粉白，春海棠殷紅，擺得很整齊。花下面墊著一層粗布，粗布下面——
他的視線停了不到一瞬，移開。
“多少錢？”
“五文一枝。”
沈硯摸出十文錢，拿了一枝芍藥，一枝春海棠。小姑娘收了錢，蹦蹦跳跳地下樓去了，裙角在樓梯口一閃就不見了。
桌上安靜。
楚紅袖伸手：“花給我。”
沈硯把春海棠遞過去。楚紅袖別在耳後，轉頭看謝臨：“好看嗎？”
謝臨正在看她別花的手——她在花莖上摸了一下，極快地，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好看。”謝臨說，語氣和說“城牆換防遲了一刻鐘”一模一樣。
楚紅袖翻了個白眼。
沈硯把剩下的那枝芍藥放在桌面中央，花萼朝上。十二伸手拿起來，指尖在花萼裡一探，抽出一張捲成細條的薄紙，展開，放在桌上。
紙極薄，是密旨專用的桑皮紙，水印壓著暗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是皇帝身邊中書舍人的館閣體，規矩得像刻出來的：
“明日卯正，務本坊，舊宅。”
沒有落款，沒有印信。但那張紙的質地、水印、折法——都是他們組的專用渠道。
沈硯看了三遍，把紙折起來，放進了袖中。
“休整期結束了。”他說。
楚紅袖把耳後的春海棠摘下來，擱回桌上。花莖上沾了一點細粉，是她剛才搓下來的——那是他們組專用的顯跡粉，遇熱會變色，用來驗信的真偽。
“真的？”她問。
“真的。”沈硯說。
謝臨把最後一口湯餅吃完，碗擱下，拿帕子擦手。動作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之後把帕子疊好收回懷裡。
“務本坊，”他說，“那地方荒了有幾年了。”
“開元十八年之後就沒人住了。”十二難得開口多說幾個字，“那片宅子原屬廢太子瑛的東宮屬官，太子廢后，宅子沒收回去了，一首空著。”
沈硯看了她一眼。十二對長安城每一處宅邸的來歷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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