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溝裡翻上去，第一個上了官道。沈硯跟在後面，然後是楚紅袖和七，謝臨斷後。
官道上還留著車隊碾過的車轍印，很深，兩寸有餘。沈硯蹲下來看了看車轍的寬度和深度，站起來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影十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他在算。
“八輛車，每輛至少兩千斤。”沈硯說，“如果是軍械，足夠裝備三百人。”
“三百人的軍械，”謝臨皺眉，“契丹人要這麼多幹什麼？”
“不是契丹人要。”沈硯說，“是李懷秀要賣。契丹人給錢，他給貨。至於契丹人拿了這些軍械去打誰——”
他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所有人都知道。契丹人拿了這些軍械，轉頭就會打在范陽邊境上的唐軍。死在那些刀箭下的，是唐軍的兵，是幽州的百姓，是他們在長安城吃桂花糕時完全不知道的一群人。
楚紅袖把帕子重新包好，遮住了額角。她的表情冷了下來，不是之前那種扮出來的精明刻薄，而是一種真正的冷——像冬天的井水，從骨子裡往外冒涼氣。
“走快點。”她說。
沒有人反對。
他們加快了速度。七咬著牙跟上，傷口又開始滲血，但他一聲不吭。楚紅袖走在他旁邊，沒有伸手扶他，但腳步放慢了一些，配合著他的速度。
井陘口在午後到了。
太行山在這裡被劈開了一道口子，兩側的山壁陡峭如削，中間一條驛道蜿蜒北去。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味——不是真的鐵鏽，是這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死了太多人，連風裡都帶著血腥氣。
那個茶棚在驛道邊上，離土門關大約三里。
到的時候，茶棚己經塌了。
不是自然塌的——棚子的柱子被人砍斷，油布頂棚被撕成幾片，散在地上。茶碗碎了一地，燒水的鐵鍋被砸扁了，歪在灶臺上。地上有血跡，很多血跡，己經幹了，發黑。
七站在茶棚前面，看著地上的血，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刀的手在發抖。
“瘸老頭呢？”楚紅袖問。
七沒有說話。他走到灶臺後面，蹲下來，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個粗陶碗。碗沒有碎，但碗沿上有一個缺口——那個缺口七認識，是瘸老頭自己磕的，他說有缺口的碗喝水不燙嘴。
七把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
“死了。”他說，聲音很平，“他不會丟下他的碗。”
沈硯在茶棚周圍轉了一圈。血跡的分佈很散，至少有三個人受了傷，但只有一條拖拽的痕跡——有人被拖走了，拖向了驛道北面的方向。
“他們抓了人。”沈硯說。
“瘸老頭？”楚紅袖問。
“不一定。拖痕很重，至少兩個成年男子的體重。瘸老頭一條腿，用不了這麼重的拖痕。”沈硯蹲下來看地上的痕跡，“是兩個——不對，是三個人的拖痕，疊在一起。”
“三個暗樁？”謝臨的手按上了刀柄。
“或者是兩個暗樁加瘸老頭。”沈硯站起來，“不管怎樣，茶棚被端了，接頭人要麼死了要麼被抓了。七的暴露不是意外——這條線被連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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