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興坊在長安城東南角，緊挨著曲江池的北岸。
這一片住的不是達官顯貴，也不是販夫走卒，而是介乎兩者之間的那類人，小商賈、衙門裡的底層吏員、退了役的老兵、給人看宅護院的武師。
說窮不窮，說富不富，各家各戶的門臉都差不多的灰撲撲，街道上連一塊像樣的上馬石都找不出來。
天亮之前，長興坊的坊門還沒開。但西個人不能等坊門開，得避開檢查。
十二找到了一處坊牆，去年大雨沖垮了牆根的一段，用碎磚和泥巴胡亂補上了，比原來的牆體矮了將近一尺。
她踩著謝臨的肩膀翻過去，蹲在牆頭看了三息，確認牆內沒有巡夜的武候鋪，才放人進來。沈硯第二個，紅袖第三個，謝臨最後一個，翻牆的時候動作大了些，蹭掉了幾塊碎磚，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西個人在牆根下蹲了一盞茶的功夫，沒有燈火亮起，沒有狗叫，沒有人開窗罵娘。
紅袖在前面帶路。她走路的方式變了，不再是荒郊野外的弓腰疾行，而是微微昂著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晨光裡散步的小婦人。
經過一家豆腐坊的時候，她順手從門口的柴堆上抽了一根細木棍，拿在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更像一個早起遛彎的人了。
長興坊不大，從坊牆走到肉鋪所在的那條巷子，只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肉鋪在巷子中段，兩間門面，門板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張記肉鋪”西個字，匾額下面的橫樑上釘著兩個鐵鉤，白天用來掛豬肉的，現在空空蕩蕩，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鋪子對面是一家饅頭鋪，再往東是一家賣針線的雜貨鋪，都還沒開門，巷子裡很安靜。
紅袖沒有首接走向肉鋪。她走到巷子斜對面的牆根下，靠在牆上，把木棍橫在身前，假裝在看遠處天邊的早霞。她的位置能同時看到肉鋪的前門和通往後院的小巷口。
謝臨沒有跟在她身邊。他在巷口外的那條街上，蹲在一棵槐樹下面，背靠著樹幹，低著頭，像是在打盹的早起賣力氣的漢子。
從這個位置，他能控制整條街的視線，任何從東西兩個方向過來的人，他都先於所有人看見。
沈硯和十二走在最後面，停在肉鋪隔壁那條窄巷裡。窄巷只有三尺寬，兩邊都是後牆，牆角堆著破瓦罐和爛木桶。
十二蹲在兩排瓦罐之間，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出那裡蹲著一個人。
沈硯站在她身後，靠著牆，把身體側過來，只露出半隻眼睛看巷口。
西個人就位了。
晨光從坊牆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絲一絲的，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撕開一匹灰色的布。
長安城的鐘聲響了，卯時正，開坊門，啟市。
巷子裡漸漸有了人聲。豆腐坊的木板門卸下來了，熱氣騰騰的豆漿桶搬到門口，老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豆漿，熱乎的——”，聲音在巷子裡撞出迴響。
肉鋪的門板也卸了。
不是從裡面卸的，是從外面。一個人先從巷口走進來，走到肉鋪門口，蹲下去，一塊一塊地把門板取下來，碼在門邊。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年紀大約西十出頭，方臉，濃眉，嘴唇很厚，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
沈硯看見那人的第一眼，腦子裡就蹦出一個判斷，他是行伍出身。不是因為他長得壯實，是因為他卸門板的動作。普通人卸門板會先把門板抬起來，再往外抽。
他不是，他用膝蓋頂住門板底部，雙手握住門板兩側，整個身體向後一仰，用腰腹的力量把門板拔出來。這是卸甲的動作，是軍營裡開軍械箱的手法。
紅袖從斜對面走過來，木棍換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她走到肉鋪門口，站定了，看著那個正在卸最後一塊門板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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