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另一種東西，不是靠能力能換來的，得像釀酒一樣，時間到了，火候到了，蓋子在某個沒想到的時刻自己就掀開了。
沈硯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山下長安城的方向。
謝臨側過頭，看了沈硯一眼：“有動靜？”
“沒有。”沈硯說，“太安靜了。從昨晚到現在，孫孝先的人撤了，北衙禁軍停在原地沒動，沒有追兵，沒有搜山，什麼都沒有。”
他望著山下那面幾乎看不見的龍旗，想了很久，補了一句，“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我決定。”
十二從廟外的松樹上無聲地落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曲，卸掉了所有的衝擊力，連地上的松針都沒被驚動幾根。她走到沈硯面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把短刀，不到一尺長，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像一塊被削薄了的木頭。她把刀遞給沈硯。
“廟後面有一具屍體。”十二說，“死了不到一個時辰。身上沒有傷口，沒有中毒的痕跡，但瞳孔縮成了針尖——”
沈硯接過短刀，拔出刀身。刀身是黑色的，不是塗的漆，是鍛打的時候在鐵水裡摻了特殊的礦石，整個刀身從裡到外都是這種啞光的、不反光的黑色。
這種刀，在夜晚不會反射月光，在白天不會反射陽光，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凝固的黑暗。
刀的根部刻著一個字。很小，在黑色的刀身上幾乎看不見，沈硯用手指摸了一下，感覺到了筆畫。他湊到光線下看，那個字是：“左”。
沈硯把刀插回鞘裡，還給十二。
孫孝先來過這裡。不到一個時辰前，他就在這座破廟的後面，殺了人，留了刀，然後走了。
這一子的意思是：現在，我們來談談交易。
“趙不尤和周懷義還活著。”沈硯說。
張松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石臺的稜角上，但他感覺不到疼。他走到沈硯面前，兩隻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但他的手是穩的。
他把剔骨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刃朝下，兩隻手握住刀柄，單膝跪在沈硯面前。
“沈隊長，我去換。用我換趙不尤，用我換周懷義。”
張松的聲音沒有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那本冊子是假的，是孫孝先偽造的。劉成不是內奸，趙不尤不是內奸，周懷義不是內奸。
狼山隘口只有一個內奸，就是那個用左手的人。孫孝先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不說，因為他要用那個人來換自己的清白。用刀殺了人，再用刀來救人，這是他的局。”
沈硯看著單膝跪在面前的張松，沒有扶他起來，也沒有推開他。
他彎下腰，從張鬆手裡拿過那把剔骨刀，看了看刀刃，磨得太薄了，刀刃鋒利到能在人的皮膚上劃過而不留下痕跡，但這種鋒利持續不了太久，砍幾刀就會捲刃。
廟裡安靜了下來。孩子又睡著了，呼吸聲細細的，像春天裡第一場雨落在新葉上。
張松的老婆坐在孩子身邊，一隻手搭在孩子的被角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隨時準備握住什麼東西。
沈硯走到廟門口，看著山下的長安城。午後的陽光把整座城市照得金燦燦的，城牆、城樓、宮殿的屋頂、坊裡的樹冠，都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箔。
風從山上吹下去，把長安城裡的煙火氣和市井聲帶上山來，遠遠的，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紗在聽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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