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聲音回答，“昨夜侍駕，睡得晚了。”這句話說完，沈硯知道了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李靜忠，內侍省的副都知，高力士的副手。
沈硯沒有加速，沒有減速，保持著同樣的步頻和方向。興慶宮的格局他爛熟於心，從南門進去，經過兩道門，穿過一個庭院，就到了高力士日常理事的內侍省值房。
不是大殿，不是朝堂，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在興慶宮的東南角。這個小院子的圍牆比別的院子低了一尺，但值房門口站的護衛比別的地方多了一倍。
每一個都是北衙禁軍裡挑出來的精銳，每一個都能在以一敵十的情況下撐到援軍到來。
沈硯和十二在院子門口停下來。護衛中的一個迎上來，身材高大，甲冑齊整，手按刀柄。他看著沈硯的臉，看了一息，伸出手，“腰牌。”
沈硯把假腰牌遞過去。護衛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硯的臉，又看了一眼十二的臉。
他的目光在十二臉上停了比正常情況下更長的時間，但十二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冷得像一塊放在冬天的窗臺上放了太久的鐵。
護衛把腰牌還回來，等著。轉身進了值房，門在身後關上了。
沈硯和十二站在院子裡，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值房的門開了，護衛走出來，側身讓開門口。
“高翁請你們進去。”
十二沒有動。沈硯看了她一眼，進了值房。
值房不大，一張書案，一把椅子，兩排書架，書架上碼著卷宗和文書。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紫色的圓領袍，頭上戴著黑色的幞頭，腰繫的銀帶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裡亮著。
高力士，六十多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皺紋，皮膚保養得極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看起來很乾淨，乾淨到不像一個握了半個世紀權力的人，像是一個剛剛洗過手、換過衣裳、準備去赴一場午宴的富家翁。
但沈硯知道，這個富家翁的手上沾過血。不是十七個暗樁的血，是別的血，更早的，在更黑暗的夜裡，在更沒有人知道的角落。
高力士看著沈硯，沒有讓他坐，沒有問他為什麼來，沒有問他怎麼進來的。
他從書案上拿起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書案的邊緣。是一份通緝令，沈硯的畫像，十二的畫像，謝臨的畫像，紅袖的畫像。
通緝令的下面，壓著另外一樣東西。一塊銅牌，正面刻著一隻展翅的朱雀。
高力士的聲音很平和，平和到不像是在跟一個被全城通緝的逃犯說話。
“朱雀死之前，讓人把這塊銅牌送給我。送銅牌的人說，朱雀讓我替他保管，等一個人來取。我等了快一年，等的人再不來的話，我就要把這塊銅牌熔了，打成一把茶壺。”
沈硯沒有接話。他從懷裡掏出朱雀的密奏，不是藏在燭臺裡的那份，是抄錄在另一張紙上的，字跡是他自己的。
他把抄錄的密旨放在書案上，放在那份通緝令的旁邊。高力士拿起抄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了，看完之後把紙放回書案上，用手指壓住紙邊，不讓被窗外吹進來的風吹走。
“朱雀這道密奏，為什麼沒有發出去？”高力士問。
沈硯看著他。“因為朱雀知道，發出去也沒用。‘左手’是陛下身邊的人，朱雀查到了他的存在，但查不到他是誰。發了密奏，打草驚蛇。蛇跑了，再抓就抓不到了。”
高力士點了點頭，把壓住紙邊的手指收回去，十指交叉放在書案上。
高力士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蛇，今天早上，我親眼看見他進了興慶宮，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沈硯的手指停了。那個拄著手杖的紫袍老人，鑲著白玉的紫檀木手杖，三品以上的紫色道袍。他的白髮，他的斥候隨從，他看沈硯的那半息目光。
高力士說，“蛇，大到你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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