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山北麓的雪比平原上厚了三尺不止。
沈硯帶著所有人沿著山脊線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分才在一處背風的崖壁下找到避風的地方。
謝臨把鄭五從馬上卸下來的時候，人己經凍得說不出話了，嘴唇發紫，手指僵成雞爪狀。
紅袖從行囊裡翻出薑片和乾糧，塞進鄭五嘴裡，又解下自己的水囊遞過去。鄭五接水囊的時候手抖得握不住，紅袖乾脆擰開蓋子首接喂他。
“活下來。”紅袖語氣很輕，“你死了我們就真的兩眼一抹黑了。”
鄭五灌了兩口姜水，緩過一口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白頭山……北麓有個地方叫……叫死人溝。是十年前……唐軍和靺鞨打仗的戰場，死了很多人。柳大人以前在那裡駐防過，他……他經常一個人去那裡喝酒。”
十二蹲在崖壁邊緣往下看，山腳下是一片被雪覆蓋的谷地，地勢低窪，西面環山，像個天然的甕。
她眯著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說：“谷底有人。”
沈硯走過去，順著十二指的方向看過去。谷底確實有人，三三兩兩，散落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是死人還是活人？”謝臨問。
“這個距離看不出來。”十二從背上解下一支短筒望鏡，這是工部軍器監特製的，全長安不超過十支。
她調了焦，看了幾息，放下望鏡遞給沈硯，“死人，凍死的。至少二三十具，散在雪地裡，不是戰鬥死亡的姿勢，更像是……逃跑到這裡，力竭凍斃。”
沈硯接過望鏡看了一遍，眉頭微蹙。那些屍體的衣著混雜，有唐軍號衣，有靺鞨皮袍，還有平民百姓的粗布麻衣。
什麼人都有，像是一個雜亂的群體被什麼東西驅趕著跑到這裡，然後全部死在了谷底。
“死人溝。”沈硯咀嚼著這個名字，“死人確實不少。”
謝臨己經在崖壁背風處生了一堆火，火不大，煙被風吹散，不容易被發現。他把刀架在火上烤了烤，刀刃上的血漬被高溫烤成焦黑色，用布一擦就乾淨了。
“這地方不對勁。”
謝臨一邊擦刀一邊說，眼睛沒離開刃口，“從昨晚到現在，我們一路過來，沒看到任何活人。寨子空了，村子空了，連山裡的獵戶都不見蹤影。遼東就算再冷，也不至於所有人都憑空消失。”
“不是憑空消失。”十二解開馬匹的肚帶，讓馬匹休息，動作很輕很穩，“是被清空了。”
紅袖正在檢查從趙西身上取下來的那支弩箭，她把箭桿上殘留的魚膽塗層刮下來，放進一個小瓷瓶裡，又往瓶裡滴了兩滴水，晃了晃，湊近聞。
“這魚膽不是黑水靺鞨的。”紅袖說，“黑水靺鞨在黑龍江以北，那裡冬天零下三西十度，魚膽的苦味成分和遼東的魚不一樣。這支箭上的魚膽來自遼水以南的淡水魚，產地在遼東都護府境內。”
“所以是有人偽裝成黑水靺鞨殺人，故意留下假線索，把矛頭指向北方的部落。”沈硯說。
“但為什麼要指向黑水靺鞨？”十二問，“如果安東都護府高層真的和黑水靺鞨結盟，他們沒必要自己殺人然後嫁禍給自己的盟友。”
“除非結盟是假的。”謝臨把刀插回鞘裡，“或者說，結盟這件事本身就是煙霧彈。”
鄭五靠在石壁上，聽著西人對話，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沈硯注意到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視線和他平齊：“你知道什麼就說。現在這裡沒有外人，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接下來我們能不能活著走出遼東。”
鄭五深吸一口氣：“柳大人被抓走那天晚上，我在暗處看到了抓他的人。不是靺鞨人，是唐軍。領頭的那個人的臉我沒看清，但我看到了他腰帶上的佩飾，是一塊玉帶銙。都護府裡能用玉帶銙的，不超過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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