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風塵裹著草木枯澀的氣息撲面而來。
三人棄舟登岸己數日，一路向西深入蜀中地界。
越往前行，周遭景緻越是蕭瑟，昔日傳聞裡沃野千里、稻香遍野的天府之國，此刻全然沒了半分富庶氣象。
沿途田畝荒蕪龜裂，地裡雜草瘋長，不見耕種的農人；
偶有散落的村落，屋舍坍塌破敗，斷壁殘垣間爬滿藤蔓，死寂得聽不到雞鳴犬吠。
趙硯腳步一頓，目光沉沉掃過路邊。
不遠處幾個枯瘦的百姓蜷縮在土坡下，身上衣衫爛得遮不住軀體，補丁摞著補丁，
凍得發紫的手腳胡亂扒拉著地上的野草，連根帶泥往嘴裡塞，咀嚼間眼神空洞，只剩求生的本能。
還有孩童面黃肌瘦，骨瘦如柴，依偎在大人懷裡，連啼哭的力氣都沒有，唯有一雙眼睛灰濛濛的，透著瀕死的麻木。
心底猛地一沉，趙硯喉間發緊，低聲輕嘆：“世人皆道蜀中乃天府之國，良田萬頃，衣食無憂，竟也淪落到這般人間慘狀……”
這話落定，一旁素來媚骨天成、眉眼總勾著風情的櫻桃，罕見地沒了嬉笑打鬧。
她褪去了往日撩人的姿態，紅裙被山間冷風吹得微微起伏，俏臉斂盡所有妖冶豔麗，只剩一片沉鬱寂寥。
眸光望著那些啃食野草的流民，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角，唇瓣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移開視線，周身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與隱忍。
一路相伴多日，趙硯從未見過櫻桃這般模樣。
她往日或算計戲謔，或嬌媚勾人，哪怕暗藏殺機，也從不會流露這般沉甸甸的落寞，可見蜀中如今的慘狀，亦戳中了她心底隱秘的角落。
白衣盲女依舊蒙著白綾，靜靜立在一側，周身寒氣稍斂，鼻尖輕輕動了動，似在感知周遭荒蕪死寂的氣息，依舊一言不發，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凝重。
三人沉默趕路，再無往日途中的調笑閒談，只剩腳下碎石摩擦的聲響，伴著蕭瑟山風，愈發壓抑。
又跋涉大半日，日頭西斜，殘陽染紅河面與山巒，一座城池輪廓終於遙遙出現在視野盡頭。
城牆斑駁老舊，青磚爬滿青苔，城門孤零零立著，望得出是廣安城——正是通往蜀中腹地的第一道關口。
按往日光景，此地商旅雲集，車馬喧囂，人聲鼎沸，乃是川東往來必經的繁華集散地。
可此刻遠遠望去，整座城池死寂沉沉，炊煙斷絕，鴉雀無聲，連尋常飛鳥都不願在此停留，透著一股徹骨的陰森荒涼。
“到了，蜀東第一城，廣安。”櫻桃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再無半分柔媚。
三人加快腳步走到城門口，厚重的城門半掩著，落滿厚厚的灰塵，門縫裡積著枯草腐葉。
踏入城中的那一刻，趙硯渾身汗毛驟然豎起。
街巷空曠筆首，兩側商鋪民居門戶大開，桌椅器皿散落一地，有的飯菜還擺在案上，早己發黴腐爛；
街邊攤販車駕歪斜，貨物隨意丟棄，地上偶有乾涸發黑的汙漬，分不清是泥水還是血跡。
從頭到尾，整條街巷看不到半個活人。
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孩童嬉鬧聲，偌大一座城池，死寂得如同一座深埋歲月的墳塋，風穿過空蕩蕩的街巷，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宛若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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