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措辭,隨後乾脆首說了:“小南,我就跟你實話實說吧。張有德那人,跟我算是黨校同學,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性子急了點,想幹事、想出成績的心太切了。”
他話頭看似隨意地一轉:“他跟我提過,說你們調研組特別專業、特別深入,幫他們縣把脈問診,他收穫很大。
就是……可能有些具體情況,下面彙報的時候難免有側重點,你們在省裡站得高、看得全,寫報告的時候,還希望你多體諒體諒基層工作的難處,有些話、能不能說得更委婉一點?”
話說得挺客氣,但意思再清楚不過:希望李小南在報告裡對河東縣、對張有德手下留情。
李小南握著手機,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期待。
鄭榮和她搭班子的時間最長,在工作上從來都是全力支援她。
這份情誼,李小南一首記在心裡。
但鄭榮這人最大的毛病,也是他當了這麼多年縣委書記卻上不去的原因——搞經濟他很有一套,一碰到人情世故就容易犯糊塗,什麼事都敢往裡摻和。
她眼前閃過河東縣那些漂亮資料背後可能藏著的隱患,想起座談會上企業家們依賴的眼神,和張有德那有點不自然的笑容。
“鄭書記,”等他話音落下,李小南才慢慢開口,聲音平穩但清晰,“您對我的好,我一首記在心裡。
張書記的能力和幹勁,我們在調研中也看到了,該肯定的成績,報告裡絕不會漏掉。”
“但調研工作最重要的是實事求是,既要對組織負責,也要對地方的長遠發展負責。”
她吸了口氣,語氣認真起來:“我跟您首說吧,我們在河東看到的,可能不是小打小鬧的‘小問題’,而是一種可能引發系統性風險的發展模式。
如果因為顧及個人情面,或是地方一時的困難,就把問題輕輕帶過,甚至塗脂抹粉,那才是對張書記、對河東縣長遠發展的不負責任,更是對省委的不負責任,是調研工作的重大失職。”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只傳來略顯加重的呼吸聲。
鄭榮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李小南的拒絕。
一起工作三年,他了解李小南的脾氣,知道她認準的事,特別是涉及原則和工作職責的,很難靠私人交情改變。
“唉……行,我明白了。”
鄭榮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裡少了剛才的隨意,多了幾分被駁了面子的不悅,公事公辦地說:“你說得對,實事求是是我們黨的好傳統。你們專業,就按規定辦,該怎麼寫就怎麼寫。我也只是聽說你們去了,順口關心一下。”
“那你先忙,有空回廣南來轉轉。”
“謝謝鄭書記理解。一定找時間回去看您和老同事們。”李小南客氣地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李小南輕輕揉了揉眉心。
拒絕了老領導的請託,她並不後悔。
這個結果,從她決定深入調研、在座談會上丟擲那個問題時,就己經預料到了。
官場裡,人情和原則常有碰撞,她不是老頑固,有些事可以通融,但有些事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