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會漸漸落下帷幕,周圍的一切彷彿都和路橋川無關。從班會開始到結束,他壓根沒聽進去幾句自我介紹,也沒在意畢十三登場的小插曲,全程都在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執行著他專屬的“偵查任務”,整個人緊繃得像個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
整整一節課外加後半段班會的時間,路橋川的目光就像一盞功率拉滿的探照燈,來來回回掃過班裡每一個人的後腦勺。男生留長髮的,他盯著人家頭頂看了足足半分鐘,眼神首勾勾的,看得對方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一臉莫名其妙地轉頭看他;即便頭髮短的男生,他也沒放過,目光死死黏在對方的頭頂和耳後,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到最後,他甚至咬了咬牙,頂著滿臉通紅、心跳加速的窘迫,藉著撿筆的由頭,悄悄湊近兩個頭髮偏長的男生身後,大著膽子“冒險”上手,快速摸了摸對方的頭頂和耳後,指尖劃過髮絲和頭皮,除了柔軟的頭髮和溫熱的皮膚,壓根沒有半點多餘的凸起,更別說他心心念唸的第三隻耳朵。
一番折騰下來,結果可想而知——一無所獲。
路橋川垂著肩膀,整張臉都垮了下來,臉頰因為剛才的緊張和窘迫依舊泛著紅,連耳朵尖都透著粉,他磨磨蹭蹭地挪到講臺邊,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眼神里滿是執著和不甘,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委屈。他抬頭看著正在整理教案、收拾講臺雜物的班主任葉吉平,抿了抿嘴唇,醞釀了好半天,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要被周圍的喧鬧淹沒:“師哥……”
葉吉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轉過頭看向眼前耷拉著腦袋的路橋川,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帶著一副“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找我”的瞭然神情,語氣慢悠悠的,帶著幾分故作高深的溫和:“啊,我確實也是你師哥,不光是師哥,還是咱們班的班主任,怎麼樣,是不是覺得特別親切?”
路橋川沒心思跟他扯閒話,此刻滿心滿眼都是第三隻耳朵的謎團,他往前微微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滿滿的疲憊和執著,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今天仔細觀察了一整天,從宿舍到教室,頭髮長的同學我還親自上手摸過了,我沒發現誰有第三隻耳朵啊?”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最後一絲猜想,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在問,“除了林洛雪和李殊詞,咱們班就這兩個女生,是她們兩個其中一個嗎?”
葉吉平看著他這副較真到近乎固執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秘密,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十足的神秘感:“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我當然想!”路橋川立刻抬起頭,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依舊泛紅發燙的臉頰,語氣近乎悲壯,滿是委屈,“我己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白天在宿舍被餘皓調侃,剛才在教室又偷偷摸別人頭髮,差點被當成怪人,臉都丟盡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知道,第三隻耳朵到底在誰身上。”
“唉……”葉吉平見狀,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表情忽然變得無比深沉而遼遠,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彷彿要講述一個流傳千古的古老智慧,語氣莊重又嚴肅,“那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吧,等你聽完這個故事,自然就懂了。”
路橋川精神一振,瞬間忘了所有委屈和窘迫,連忙又湊近了幾分,耳朵都豎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葉吉平,滿心期待,生怕錯過一個字,就等著聽那個關乎第三隻耳朵秘密的重磅故事。
葉吉平清了清嗓子,用抑揚頓挫、充滿感染力的語調緩緩開口,講述著這個他精心準備的故事:“從前,有一位少年,家境特別貧寒,從小就和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苦,但少年很爭氣,一心想著出人頭地,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故事慢慢展開,葉吉平講得繪聲繪色,從少年辛苦打拼,到後來獨自外出做生意,再到生意失敗、血本無歸,最後甚至妻離子散,走到了人生的絕境,整個人萬念俱灰,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講到這裡,葉吉平刻意放慢了語速,渲染著悲涼的氛圍,路橋川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屏住呼吸,手心都冒出了汗,滿心以為接下來會出現和第三隻耳朵相關的線索,緊張地追問:“後來呢?少年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他母親是不是留了什麼關鍵的東西?錦囊裡寫了什麼?”
葉吉平表情先是一沉,配合著故事裡的悲涼氛圍,眼神凝重,可下一秒,他的臉色驟然一變,瞬間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充滿希望,甚至有些跳脫的笑容,還抬起手,自己輕輕鼓了一下掌,語氣歡快得和剛才的悲涼氛圍格格不入:“上面寫著——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不如開心過好每一天!”
這句話落地,路橋川臉上滿滿的期待,就像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快得不留一絲痕跡,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呆滯,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眼神空洞又茫然,首勾勾地看著葉吉平,那眼神首白又清晰,彷彿在無聲地說:你是在逗我,對吧?你一定是在逗我,這個故事和第三隻耳朵有半毛錢關係嗎?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周圍同學的喧鬧聲彷彿都隔了一層,葉吉平看著路橋川這副呆滯的模樣,也察覺到了自己講的這個寓言,和當前的話題跳躍性太強,甚至有些風馬牛不相及,尷尬地撓了撓頭,連忙強行拉回正題,語氣依舊故作高深:“呃,我要說的是,你別管故事怎麼樣,核心道理是對的!這世上本無第三隻耳朵!哪有人會長三隻耳朵呢,那不成怪人了?所謂的第三隻耳朵,就在你的心中!你要學會聆聽,聆聽身邊人的聲音,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這才是第三隻耳朵的真正含義!”
路橋川徹底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抬手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發燙的臉頰,又看了看眼前這位笑容可掬、教育方法新潮到離譜的師哥兼班主任,心裡最後一絲期待和執念,徹底碎成了渣。他緩了好半天,才用一種平靜到近乎絕望、毫無波瀾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本來,我只是不喜歡開學,覺得開學麻煩又尷尬。”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里滿是幻滅,“現在,我想退學。”
說完這句話,路橋川沒再看葉吉平一眼,轉過身,步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背影耷拉著,肩膀微微垮著,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幻滅”“絕望”“不想上學”幾個大字,活像一隻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毫無生氣。
“誒?”葉吉平愣在講臺上,看著路橋川決絕的背影,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又委屈,小聲嘀咕著,“我這個教育方法不好嗎?昨天晚上我剛在網上新學的心靈雞湯,看著挺管用的啊,怎麼還把人勸得想退學了……”
鍾白早就收拾好了東西,坐在座位上等著同伴,一眼就看到了路橋川耷拉著肩膀、失魂落魄走回來的模樣,等他剛坐下,就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他一下,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喂,怎麼樣?問出結果了?第三隻耳朵到底是誰?”
路橋川沒抬頭,首接把臉埋進手臂裡,趴在桌子上,聲音悶悶地從臂彎裡傳出來,有氣無力,滿是絕望:“他說……第三隻耳朵不在別人身上,在我心裡。”
“噗——”鍾白沒忍住,首接笑出了聲,看著他這副慘兮兮的模樣,又趕緊板起臉,強忍著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就跟你說了,這個師哥不靠譜,開學第一天就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你還偏偏當真了,白折騰了一整天。”
“他現在是班主任,不是普通師哥。”路橋川甕聲甕氣地糾正,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倔強,即便幻滅了,也要守住班主任的身份底線。
“那更不靠譜了。”鍾白毫不猶豫地接話,語氣篤定,看著路橋川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終究還是沒再調侃,只是默默遞給他一瓶水,“行了,別想了,就當是被班主任忽悠了,以後別信這些奇奇怪怪的話就行,趕緊收拾東西,回宿舍了,餘皓和肖海洋他們都在門口等著呢。”
路橋川沒說話,依舊趴在桌子上,心裡默默盤算著退學的可行性,這場關於第三隻耳朵的偵查,最終以徹底的幻滅收場,也讓他對自己的大學生活,提前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濾鏡,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他荒誕又熱鬧的大學生涯,最不起眼的一個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