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心知,她與年世蘭私下交好、時常互贈小物的小動作,自然瞞不過胤禛。
她也從沒瞞著,此時自然也是不用遮掩,一臉真誠地誇讚:“四爺真是心思通透、一猜即中。”
胤禛聞言低笑出聲,沒再多打趣她,轉手拿起桌旁的話本子,悠然坐到軟榻上翻看,神態閒適放鬆。
殿內靜謐安然,趁著天還沒黑,穆寧重新執起畫筆,細細修補畫面留白與細微瑕疵,將這幅賞荷圖描摹得愈發精緻。
胤禛漫不經心地翻著紙頁,隨口問道:“今日遊湖,是你獨自一人?”
穆寧握著畫筆細細描摹荷瓣紋路,心思全在畫紙上,沒多想其中深意,如實回話:“原是打算去尋安常在同去的,半路偶遇了四阿哥。他說知曉後湖荷花開得最盛的去處,臣妾便隨他一道去了。”
話音落下,胤禛翻頁的手指驟然一頓。
殿內靜了片刻,他抬眸看向作畫的女子,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你覺得,四阿哥弘曆如何?”
“性子圓滑通透,嘴甜懂事,很會討人歡喜。”穆寧答得隨意,字字都是最直觀的感受,沒有半分刻意褒貶。
胤禛垂眸沉吟半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忽然丟擲一句問話:“那你可想再撫育一位阿哥,養在膝下?”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穆寧手中的畫筆猛地一頓,墨汁輕輕落在畫紙邊緣。
她當即抬眼,神色坦蕩,沒有半分猶豫,乾脆利落地拒絕:“不想。”
胤禛靜靜看著她,心中瞭然。
他哪裡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哪裡是不喜歡小孩,分明是怕收養皇子之後,便會被捲進日後的儲位紛爭、奪嫡漩渦裡。
更怕自己會因她撫育皇子一事心生猜忌,他人藉此事挑撥自己與十三的關係。
這小丫頭,有時候心思比他還重。
胤禛輕笑一聲,將心底算盤與長遠打算緩緩道來。
“你不想,可朕想讓你撫養一位阿哥。”
他語氣平靜真誠,字字皆是深思熟慮:“朕比你年長二十餘載,年歲懸殊,自然會走在你前頭。朕在位一日,便能護你一日,可朕不能護你一輩子,總得提前為你鋪好往後的路。”
“祖制森嚴,歷來沒有太妃寄居同輩親王府邸的先例,更無太妃歸家的規矩。一旦朕不在,你孤身留在深宮,終究是無根無依。”
他抬眼望著她,眼底是少見的懇切:“你若是膝下有子,將來他受封親王、自立府邸,便可名正言順接你出宮榮養。不必一輩子困在四方宮牆裡,後半輩子自在安穩,豈不是隨了你的意?”
這番話句句實在,字字都是為她謀劃的餘生退路。
穆寧聽著,心口莫名一堵。
手中磨墨的力道不自覺加重,硯臺裡墨汁微微漾開,她垂著眼,語氣透著明顯的不悅與彆扭:“四爺正值盛年,偏說這些生離死別的話,也不怕犯忌諱。”
胤禛聞言輕輕晃了晃手裡的話本子,眉眼帶了點淺淡笑意,從容反問:“往日你寫書立論,落筆坦蕩,直言肉身皆是皮囊,心魂自在無拘,通透豁達,不懼生死無常。怎麼如今到了實處,反倒連朕提一句往後,都受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