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獵人》第444章 英雄入獄(1)

作者:二七塔下膠底布鞋·5個月前

他把進山後大部分的減員——凍餓。傷病。狼群襲擊——全都模糊地。合理地歸咎於這次“毒氣意外”和拉練本身的“極端艱苦”。調查組的人聽得眉頭緊鎖,刷刷地記錄著。戰爭遺留武器傷人,這在東北並非孤例,聽起來合情合理。

然而,最致命。最惡毒的一筆,還在後面。賈懷仁的“悲慟”漸漸轉為“憤慨”,那是一種被背叛。被傷害的“憤慨”。

“隊伍遭遇重創,人心惶惶,這本來是更需要團結一心。共渡難關的時候!”賈懷仁痛心疾首,“可是,以基於民兵胡XX(他報出大鬍子的本名)為首的一小撮人,革命意志極其薄弱,貪生怕死的思想嚴重抬頭!他們竟然......竟然趁亂煽動另外六名不明真相的民兵,公然違抗命令,脫離大部隊,臨陣脫逃!”

“臨陣脫逃”四個字,他咬得極其沉重。在那個年代,這幾乎是僅次於“反革命”的嚴重罪名。

“我們剩下的同志,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相互扶持,懷著對組織的忠誠,憑著一定要走出去向組織彙報情況的信念,歷經九死一生,終於快要到達出山的山口......”賈懷仁的呼吸急促起來,彷彿又經歷了那場遭遇,“誰想到!誰想到!我們竟然在那裡,再次撞見了胡XX那一夥逃兵!”

他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和憤怒的表情:“他們看到我們,不是羞愧,不是悔過!而是兇相畢露!他們怕自己的卑劣行徑暴露,竟然......竟然喪心病狂地對自己昔日的戰友。同志,痛下殺手!想要殺人滅口,掩蓋他們臨陣脫逃的罪行!”

賈懷仁的描述極具畫面感:對方如何首先挑釁,如何拔出兇器,如何以多欺少......而他們這邊,如何猝不及防,如何奮力自衛。他特別提到了“刀疤臉同志”(他適時地給了刀疤臉一個“同志”的稱謂,死人是最不會反駁的)如何“英勇地”擋在他身前,如何被“亂刀捅倒”。而他自己,如何“在同志們的掩護下”倖免於難,最終與“同樣僥倖”的劉枸。田定,面對“兇殘的暴徒”,不得不“進行正當防衛”......

“一場混戰下來......又有好幾位同志倒下了......山口......山口那片雪地,都紅了......”賈懷仁泣不成聲,幾乎背過氣去。旁邊的護士連忙上前,被他虛弱地擺擺手制止了。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調查組領導:“王主任,各位領導,我有責任!我沒能提前發現胡XX等人的思想動搖,沒能制止這場悲劇......我請求組織,處分我!”

一套組合拳下來,有高度,有“功績”,有不可抗的“意外”,有卑鄙的“叛徒”,有悲壯的“自衛”,還有主動的“請罪”。真真假假,虛實結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有功勞。有苦勞。有委屈。有擔當的悲情英雄形象。

那麼,誰能否定這個“真相”呢?劉枸和田定?這兩人是賈懷仁的鐵桿,早被私下叫去“統一思想”了。在調查組面前,他倆賭咒發誓,說的跟賈主任一字不差,還補充了許多“生動細節”,比如大鬍子平時就“牢騷滿腹”,比如刀疤臉如何“忠勇”,聽得調查組的人直皺眉。

其他知情人?對不起,都留在山裡了,死無對證。唯一還能開口說出另一個版本的,就只剩胡大鬍子。柱子他們三個了。

可他們三個是什麼身份?在賈懷仁的定性裡,他們是“臨陣脫逃”。“煽動譁變”。“殺人滅口”的兇犯!是“革命隊伍裡的敗類”!在那個年代,一位縣革委會副主任的指控,尤其是這種涉及“政治錯誤”和“刑事犯罪”的指控,其分量是極其沉重的。組織上首先要採信的,自然是“領導幹部”的彙報。

於是,一場看似程式嚴謹。實則結論先行的調查“順利”展開。胡大鬍子。柱子和另外那個倖存兄弟,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剛從死亡的邊緣撿回半條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沒等來組織的撫慰,等來的卻是冰冷的手銬和“隔離審查”的通知。罪名是現成的,而且嚴重得嚇人:戰時臨陣脫逃。煽動譁變。蓄意謀殺革命同志。

任憑胡大鬍子在昏暗的審訊室裡如何怒吼,如何用他那沙啞的嗓子,字字血淚地講述如何被拋棄,如何在絕境中掙扎求生,如何為了活命與狼群搏鬥,如何在山口與賈懷仁等人狹路相逢。對方如何先拔刀相向......他的每一句真話,在辦案人員聽來,都成了“狡辯”。“抵賴”,是“企圖推卸罪責”。

他的憤怒,被看作“態度惡劣”;他的悲憤,被視作“表演”。有時候,真相併不復雜,但在權力的碾壓和預設的立場面前,真相反倒成了最脆弱。最不被接受的東西。

劉枸和田定作為“受害者”和“見證人”,一次次地被傳來作證,指認大鬍子等人的“罪行”。案卷越來越厚,所有的證據鏈條(至少是紙面上的)似乎都指向了胡大鬍子三人。

至於賈懷仁最初進山的真實目的?誰還關心呢?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這個“版本”必須成立,才能維護某些東西,比如“組織的威信”,比如“領導的顏面”。

最終,處理結果“順應民意”。“大快人心”。賈懷仁副主任,雖然在帶隊過程中“對可能存在的風險估計不足”,負有一定的領導責任,但鑑於其在拉練中“發現了重要的日軍侵華罪證”,在遭遇突發毒氣事件時“處置基本得當”,特別是在面對“暴徒襲擊”時“立場堅定,勇於鬥爭”,經研究決定,給予......通報批評(輕描淡寫),並“建議其在以後工作中加強學習,改進作風”。

而主要的責任,自然由“罪魁禍首”胡XX等人承擔。他們被正式批准逮捕,等待他們的,將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嚴厲審判”。

牛角山的積雪,終於在春風下慢慢消融,露出下面黝黑的土地和去冬的枯草。山外的世界,彷彿也隨著季節更替,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報紙上可能出現了不起眼的小塊文章,表彰某縣民兵拉練中“發現歷史遺址”的“成績”,對其中發生的“意外傷亡”和“個別壞分子的破壞活動”表示“痛心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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