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騎兵……”司凜低聲自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葉樾故意露出這手,是想借陛下的疑心離間房齡與永泰?還是另有所圖?
正思忖著,蘇圓圓端著剛沏好的茶走進來,見他對著一張小紙出神,不由好奇:“又收到什麼訊息了?”
司凜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隨風散在窗沿:“趙舜傳回的,說葉樾今日在御書房露了手,功夫路數不簡單,連陛下都覺得意外。他也許就是你救的阿月。”
蘇圓圓捧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困惑:“阿月?他怎麼會是房齡王世子葉樾?”
“你當初救他時,他身上帶的那塊玉佩,邊角刻著個‘樾’字,只是當時被血汙蓋住了。”司凜看著她,“我後來讓人查過房齡王府的卷宗,房齡王確實有個小兒子,名喚葉樾,年紀與阿月正好對得上。”
蘇圓圓卻搖了搖頭,眉頭微蹙:“不對。我救他那天,記得他說過,因途中遇襲才逃到御史臺外頭的街道。按時間算,房齡到乾京快馬加鞭也需七日,他一個半大孩子,怎麼可能一個人來?”
她仔細回想當初的情景:“他當時身上帶著傷,穿的是粗布短打,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若真是世子,怎會如此狼狽?再說,房齡王若派世子私自來京,怎會不派護衛?”
司凜沉默片刻。蘇圓圓說的這些疑點,他不是沒想過,但趙舜在宮中親眼所見,葉樾與房齡王之間的默契、對答時的熟稔,絕非旁人能假扮。
“這正是最不尋常的地方。”司凜的聲音沉了下來,“他若不是葉樾,為何要冒認身份?若真是葉樾,當初私自來京,又為何要隱瞞身份,孤身涉險?”
蘇圓圓的心提了起來:“你是說……”
“他當初私自來京,絕不是偶然。”司凜指尖在桌面上劃出乾京的輪廓,“房齡王這些年在京中布了不少暗線,磚窯、酒坊、貧民窟……處處都有他的人。葉樾那時來,怕是為了親自探查這些據點,或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他想起趙舜信中那句“言語藏鋒”,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今日在御書房故意露北境招式,既是向陛下示好,也是在傳遞訊息。他有能力在京中周旋,甚至能攪動局勢。這孩子,遠比我們想的更深。”
蘇圓圓捧著茶盞,指尖有些發涼。她想起當初那個在破廟裡蜷縮著,眼神卻像小狼一樣警惕的少年,那時只當他是個可憐的逃難者,卻沒承想,竟是房齡王藏得最深的棋子。
“那他當初遇襲……”
“或許是真的遇襲,或許是苦肉計。”司凜道,“但無論哪種,都足以說明,他那次來京的目的,絕不簡單,甚至可能觸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才會引來追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司凜看著蘇圓圓凝重的神色,放緩了語氣:“你也別太擔心,趙舜會盯著他,我們只需靜觀其變。只是往後再在宮中遇到,切記當他是‘葉樾’,而非當初那個‘阿月’。”
蘇圓圓點頭,將茶盞放在案上:“我明白。只是……”她想起當初給“阿月”包紮傷口時,他雖然警惕,卻在她遞水時說了聲“謝謝”,那瞬間的柔軟,不似作偽,“他若真是處心積慮,那當初的傷,那些示弱……”
“在這深宮裡,真真假假本就難辨。”司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皇城的方向,“或許有真,或許有假,但他的身份、他的目的,絕不會假。我們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的陣腳,別被這盤棋捲進去。”
蘇圓圓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沈鴻昨日說的話:“這宮裡的人,每個人都戴著面具,你永遠不知道面具底下藏著多少張臉。”
此刻想來,葉樾,或者說阿月,便是戴著最多面具的那一個。
而遠在聽竹軒的葉樾,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正對著窗外的月光摩挲著九連環。銅環相撞的輕響裡,藏著他未曾說出口的秘密。當初私自來京,確實是為了探查磚窯與酒坊的佈防,卻沒想到會意外撞見玄甲衛突襲貧民窟,更沒想到會被流矢所傷,險些暴露身份。
蘇圓圓的出現是個意外,卻也讓他趁機蟄伏,摸清了更多京中動向。如今想來,那段“狼狽”的日子,反倒成了他最安全的掩護。
“公子,該歇著了。”張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葉樾收起九連環,吹熄燭火:“知道了。”
黑暗中,他睜著眼,腦海裡反覆回想著司凜的身影。那個總戴著面具的司隸校尉,那個在暗中佈下無數眼線的男人,是否已經識破了他的身份?
這盤棋裡,藏著的不止是陛下與房齡王的較量,還有更多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攪動風雲。而他,必須在這些手之間,走出一條生路。
接下來的幾日,養心殿的辰時總少不了葉樾的身影。陛下會親自翻開《資治通鑑》,指著“玄武門之變”的記載問他:“若你是李建成,當如何自處?”
葉樾垂眸思索片刻,答:“遠離中樞,自請外放,兵權盡交,以示無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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