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早朝如期開啟。
金鑾殿上,百官列立,正當眾人如常啟奏朝政之時,李承珩當庭首接下旨,兩道聖諭昭告朝野。
第一道聖旨是立柏貴妃為皇后,著欽天監算出吉日,舉行封后大典。
第二道聖旨是,除皇后之外全數遣送此番選秀入宮的新晉妃嬪,准許各自返回原生府邸。
聖旨之中寫得明明白白,言明所有出宮女子皆是清白之身、未承聖寵,往後脫去宮籍,恢復自由身,准許自行擇婿、隨心婚嫁。
聖意己下,無可更改,滿朝文武皆是譁然,卻無人敢公然忤逆帝王決斷。
可聖旨說得再好聽,也終究是紙上空談。
在這個禮教森嚴、看重名節的世道里,女子一旦踏入宮門、有過後宮嬪妃的名頭,不管是否真的侍奉過帝王,身上都己然烙下烙印。
有哪個男子敢娶皇上放出宮的女子,她們這輩子,幾乎斷了正常再嫁的可能。
世間也有少數心軟疼女的人家,捨不得自家女兒後半輩子孤苦,會將人暫且接回府中深藏。等過個幾年風聲漸淡,便悄悄送離京城,撥足銀錢田地,讓她遠離是非之地,自在度日,哪怕私下蓄養面首、清閒度日也一概默許。
可這般通透溫情的門第,終究是鳳毛麟角,萬里難尋。
絕大多數家族眼裡,女兒不過是宗族的附庸,比起一個女兒的餘生幸福,家族名聲、子弟前程,才是重中之重。
皇上有明文聖旨約束,這些世家不敢違逆聖意,不敢將出宮女子強行送入家廟、青燈古佛了此一生,卻也絕不會給她們自由。
往後她們只能靠著朝廷發放的外命婦俸祿,再加上未出嫁時家裡準備的嫁妝。被困在家宅方寸之地,無夫無子,無人相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硬生生守一輩子活寡。
聖旨很快傳遍六宮,瞬間在新晉妃嬪之中掀起滔天波瀾,一時間人心惶惶,真真應了那句有人歡喜,有人愁。
有些貪戀宮牆榮華、渴望攀附皇權的女子,不願離開錦衣玉食的皇宮。寧可一輩子困在深宮,做個有名無實的擺設,也不願迴歸冰冷壓抑的家族。
而那些位份低微、過得清苦的低位嬪妃,譬如選侍、淑女之流,反倒滿心釋然。
她們入宮之後,受盡冷眼磋磨,規矩束縛重重,深宮日子壓抑又無趣,遠不及家中自在。
橫豎這輩子註定無緣婚嫁,在哪裡都是孤寂一生,倒不如早早出宮,回到熟悉的家中,起碼無宮規束縛,日子能過得鬆弛自在幾分。
許允姝便是滿心愁苦、惶恐不安的那一類人。
她比誰都清楚自家門第的規矩有多嚴苛。家中如今雖然唯有兄長身居官職,門第不算頂尖,規矩卻刻板古板,森嚴程度甚至遠超一眾一品文官世家。
若是就此被遣送歸家,等待她的絕不會是安穩度日,只會是被家人軟禁在偏僻的西方小院裡,與世隔絕。
往後朝夕往復,日日都要被逼迫學習嚴苛禮教、女誡規訓,一生被困一隅,不見天日,孤零零耗盡年華。
更何況她在宮中本來就是最底端的淑女,無品無階,身份低微。
此番隨眾人一同放出宮,按照帝王之前的旨意,頂多受封正七品孺人的外誥命頭銜,僅此而己。
品級低微,毫無體面,既無法憑藉誥命抬舉家門,也沒有任何翻身的機會,這一生算是一眼望到頭,只剩無盡的孤寂與束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