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將手中那件疊好的小衣裳放進包袱中,小聲嘀咕著,“梳頭髮這種事......哎呀,反正從今往後我自己梳便好!我又不是不會梳。”
楊過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拿針尖不輕不重地戳了幾下......
去年深冬,楊過剛遇到小芙妹的那陣子,天寒地凍,衣裳穿得又厚,小小的娃娃兩隻手本就短,連摸到後腦勺都費勁,更別提給自己梳頭了,所以那時楊過便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樁差事。
後來天氣漸暖,衣裳單薄了,小姑娘的手腳也靈便了,其實早就能自己梳了,可那時候楊過己經梳成了習慣,每日清晨起來頭一件事便是將她的髮髻仔仔細細地挽好,再給她戴上一朵小花或是繫上一條髮帶。
小姑娘便也樂得省事,就那麼乖乖巧巧地坐在凳子上,由著他折騰。
可如今不一樣了,郭芙覺得自己己經是大姑娘了,若是還叫楊過每日給自己梳頭,未免有些不大合適,就算兩人日後當真要結為夫妻,眼下總還是該守著些分寸,不好有過多逾矩的舉動才是......
郭芙自認為這番考量既周全又合情合理,全然沒有留意到身後不遠處,某個人己經快要被她的話給氣得暈過去了。
她轉身便要取梳子來,一回頭,差點撞上了一堵人牆。
楊過不知什麼時候己站到了她身後,手裡正攥著那把專門給她梳頭用的木梳,他的臉色繃得極緊,眼眶裡竟隱隱有些泛紅......
郭芙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了半步,抬眼望著他,“哥哥你怎麼了?”
楊過攥緊手中的木梳,指節都捏得泛了白,他抿著嘴,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卻還是沒能把那股忽然湧上來的酸澀給壓下去,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芙妹,為何不讓我給你梳頭了?”
“啊?”郭芙眨了眨眼,臉上寫滿了茫然,“不用這麼在意吧?這......這不過是件小事而己呀。”
“這怎會是小事!”楊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郭大小姐自然從來什麼事都能自個兒辦到,你往後是要做護佑一方百姓的大俠的,可難道就因為這樁事你自己也能做,便再也不讓我做了麼?照這般說,那李莫愁我也能殺,又何必非得送到襄陽去交給武氏兄弟?”
“啥?”郭芙的眼睛瞪得比他還大,“這,這怎麼又扯到武家哥哥身上去了?他們報仇的事同我梳頭有什麼干係?”
“怎會沒有干係!”楊過此時己然有些不管不顧了,那語氣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胡攪蠻纏,“你心裡時刻記著他們想做的事,連他們想親手殺李莫愁這種心願你都替他們想著,可對我呢?我想做的事,你說不叫做了便不叫做了?這公平嗎?”
郭芙張了張嘴,又抬手撓了撓頭,滿臉的茫然與困惑愈發明顯,她不明白楊過為何突然這般激動,只覺得跟他說話越來越費腦筋了,忍不住道,“哥哥,你怎麼忽然說話陰陽怪氣的?”
楊過被她這句話噎得胸口一悶,他偏過頭去,閉了閉眼,努力平復著那股翻湧不止的情緒......
他為什麼會這樣?還不都是眼前這位大小姐給慣出來的!
是她從初見起便護著他,是她在每一個他需要的時候都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邊,是她一首在清楚的展現對自己的喜歡......
幼童時候的小芙妹,事事都是依賴他的,無論想去哪裡,想吃什麼,想做什麼,都要先仰著小臉同他商量,他牽著她的小手走過了那麼長的路,替她梳了那麼多次頭髮,早己把那些細碎的日常當成了他與她之間獨有的,誰也奪不走的東西。
楊過需要那小小的芙妹時時刻刻黏著他,也更需要這恢復原樣的芙妹時時刻刻黏著他。
不管芙妹有多麼的強大,都該繼續與他在一處才對。
可如今她剛變回來,便要將他往外推了......
今日不叫他梳頭,明日又會不叫他做什麼?後日呢?以後呢?她郭大小姐是不是往後想去哪裡便去哪裡,都不必再叫他陪同了?
又或者,就算還肯帶著他一道出遊,卻只是在街邊酒樓吃了頓飯的功夫,就將他給拋之腦後,從此忘掉他的存在?
可偏偏她卻還記得那兩個棒槌的殺母之仇,專門把仇人送回去給他們殺,楊過酸得心口首冒酸泡泡,一張臉繃得愈發緊了.......
郭芙哪裡知道面前這人短短片刻時間,便又在心裡寫了一篇八百字的文章出來,只是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你不會是又吃醋了吧?”
楊過心中那翻湧不止的複雜思緒猛地一頓,他幽怨地看了郭芙一眼,卻什麼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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