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出戰之前只說了一句話：“我的學生都戰死了，該輪到我這個老師了！”
那天日軍出動了三十多架轟炸機和戰鬥機。
重慶上空的能見度很好，陽光把雲層照得發白。李向陽駕駛著那架教練機爬升到三千米高度的時候，日軍的編隊正在從北面逼近。
他的飛機在龐大的日軍機群面前顯得那麼單薄，像一片樹葉飄在風暴前面。
看到還有一架飛機朝著他們衝過來，日軍的飛機對著他的方向同時開火了，炮彈在天空中炸開一團團黑煙。李向陽沒有躲避高射炮火，他駕著教練機首首地朝著日軍編隊衝了過去。
日軍飛行員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一架龍國飛機單獨衝過來。他們愣了幾秒鐘，然後幾架戰鬥機從編隊中分離出來，試圖攔截李向陽。
但李向陽的教練機雖然慢，卻靈活得像一隻燕子。他在日軍機群中穿梭翻騰，不斷變換高度和方向，把那些試圖鎖定他的日軍戰鬥機甩在後面。地面上的人們仰頭看著天空，看著那架小小的教練機在龐大的日軍機群中左衝右突，像傳說中的趙子龍單槍匹馬殺入敵陣。
他並沒有擊落任何一架敵機。教練機上沒有武器，他做不到。
但他成功地把日軍編隊的隊形攪亂了，那些轟炸機為了躲避他的衝撞而散開，投彈的精度大幅下降。原本可能落在居民區密集地帶的炸彈，大部分偏離到了江邊和郊外這些無人區裡。
沒錯，他沒有武器，打算用撞擊這種古老但悲壯的方法。
他堅持了將近二十分鐘。燃油表開始報警的時候，他把機頭拉起來，做了一個漂亮的翻滾動作，然後朝著來路飛了回去。背後的日軍戰鬥機追了一段，但沒有追上。
李向陽活著降落了。
那天下午，重慶的報紙用頭版報道了這件事。
標題是“孤膽英雄單機衝陣，驅散敵機拯救百姓”。
李向陽一夜之間成了空軍英雄。大街小巷都在傳頌他的名字，說他是空中的趙子龍，說他是活著的傳奇。
但李向陽自己知道，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一個一個死去的老師。
空戰結束後的第三天，他遞交了辭職報告。
學生己盡數戰死，吾無顏再執教鞭。請準辭去教官職務，另擇賢能。”
周至柔看了報告，親自去找他談了一整個下午。同僚們也輪番去勸，說空軍需要他，國家需要他，那些活著的學生還需要他。李向陽只是搖頭，說：“我教不了他們了。我把他們送上天，然後看著他們掉下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蘇杭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李向陽己經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離開重慶。
蘇杭在火車站找到了他。
那天重慶下著小雨，站臺上溼漉漉的。
李向陽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提著一個帆布包，站在月臺邊上等著火車進站。蘇杭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李教官，”蘇杭開口了，“你要去哪裡？”
李向陽沒有轉頭看他：“不知道。哪裡都行。反正不在空軍了。”
“你的學生們都死了。”
李向陽的手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他沒有說話。
“你覺得自己把他們送上了不歸路。”蘇杭的聲音很平靜，“你覺得是你害死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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